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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还是选择死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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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上柳梢,付青黎也没有回来。
早时姬未好心中便觉上下忐忑,如同有一股汹涌着暗流的森潭,在此刻几乎澎湃成激洋。
可她远远替付青黎卜算命轮,确是清朗分明,甚至似是吉瑞,不像不祥之兆。
怎么回事?
姬未好为自己定下心,既然细节占测不及,便打算去外面打探一番情况。
正是晚饭时分,酒楼灯上夜明。
姬未好本还想找个面善的询问一番,才坐下却发现不必如此麻烦了。旁边三三两两吃食交谈之人话语之间都谈论到了“付少卿”三字。
姬未好一愣,点了一碟花生米,在人群旁坐下,竖耳聆听。
“诶李兄,今早付少卿的万言书,你可还记得?”
万言书?
“可是自然!那般文章,当如神来之笔,一字少闻都是人生遗憾,我可全都背下来了!”
说话之人缓缓背道。
“人间盛世,蔚为大观。时日繁多,仁道已失。…………”
随着言语渐进,姬未好却是越来越不安,她也察觉的出来。
这万言书并非歌功颂德,而唾的是尸位素餐文恬武嬉,蝇营狗苟不谋其事,不行仁道民怨已深。
再难悔改,国之将覆。人人皆知,无人敢言。
那位醉心荣华的帝王,哪听得的这般逆耳忠言?
“字字珠玑,怎是虚妄之言?!”那书生模样之人仿佛说到了兴起时,拍桌怒起,连周遭情境都顾不及,嘴中愤愤而道:“天子昏庸,不顾民生,连此般为国为民的付少卿都狠心打入天牢!”
他说的是侵犯圣威的言论,此刻四下万籁俱寂,竟无一人口出反驳。
静的姬未好心下一惊。
天牢?
她几乎下意识的掐指而算,付青黎的命数明明仍是坦荡无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姬未好盯着桌上花生,有点发愣,直到舌尖传来一丝轻薄铁锈味,她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经意间咬破了舌尖,猛的回过神来。
时不待人,见四周几人还在怨懑而谈,也没再听下去,急匆匆离开了。
人间的天牢……应是在大理寺。她依稀记得路程,倒非离得太远,小跑向那个方向去了。
大理寺灯火通明,人群忙碌。
姬未好寻个机会偷偷溜了进去,看着天牢前的侍卫又有些犯愁,顾不得什么仙纪委了,咬牙,手中刚想运动法决,却突然触到一物。
——九王爷的玉牌。
心中波澜不定,姬未好想了想,收了势头,取出玉牌,深吸一口气。
她堂而皇之地走到守卫面前,理所应当的被交叉长/枪拦住。于是手举玉牌,语气坚然道:“我奉九王爷之命,前来此地探查情况,还不速速放我进去!”
“煊王爷?敢问大人奉命探查何许人?”看似为首的守卫长自是知晓皇帝对这位胞弟的宠爱,口中询问,却并未下令让他们放下长/枪。
想起他人对付青黎的称呼,姬未好答:“付少卿。”
守卫长目光一凛:“圣上有令,付少卿犯下大罪,未得圣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明明是个没有回转的命令,姬未好却总觉他说的有些犹豫,听见付少卿的名号后便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九王爷之令,怎算得私自?”
姬未好反问,刚想加把力,天牢中却缓缓步出一人,穿的是官服,而守卫们见了他,都放下长/枪身行礼数,口中敬道“廷尉大人”。
大理寺卿?
看上去还有些面熟。
姬未好调动记忆,想起来是真的在哪见过。
吊唁丞相的人中有他一份,让姬未好有所记忆的是因为这位大理寺卿曾在角落与付青黎有场交谈,姬未好远远看着,不知二人谈了些什么,只还记得他谈着谈着便面有怒色,最后与付青黎不欢而散。
这样可不好办,大理寺卿该不会认得她吧?
大理寺卿神情郁结,上下打量她一番,转头问发生了什么,侍卫长向他解释了情况。
“原来如此。”大理寺卿应,又偏头看她:“即是煊王爷派来的人,想来圣上也知,让她进去便是了。”
看来是不认得自己。姬未好松了口气。
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大理寺卿低低的声音。
“青黎常时提起你,你和他,好好……说说话。”
真的不认得她么?
答案不言而喻。
姬未好在最里的牢房中看到了付青黎。
他坐在角落茅草上,面色淡然地如同身置明堂,唇角甚至还噙着些许笑意。谪仙般的容颜,可入画的眉眼,连光线暗淡的天牢都似是因此染上烟火明华。
见她进来,轻柔温润的音色:“阿好用过晚膳了么?”
话语稀松平常的似是家中闲谈。
“我没吃,被你气的。”姬未好皱眉,走进牢栏,握着栏杆高高看着他:“公子,我同你说过的,你救不了所有人。”
付青黎对后半句置若罔闻,只凝眉对前半句表示不认同:“不按时吃饭可不行,身体会坏的。”
“那很重要么?比你重要?”姬未好握着栏杆的手收紧,“公子你总比我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嗯,还算清楚。”付青黎站起,走到她面前,垂眸抬手,食指抚平她眉头,滑至眉梢:“阿好,可不能多皱眉了,会生皱纹的。”
“公子啊,你真是……”感叹于他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力,姬未好有些哭笑不得:“趁我没注意,写出那样一册惊鬼泣神的万言书。你以为就能改变帝王心,还能顺便救个世了么?若是可以,你又怎会在此。”
付青黎又是一笑:“我自然不会那么以为,故而……还少了一物。”
姬未好看着他:“少了一物?”少的是你的心眼吧。
“少了我的命。”
笑意不减,他说的坦然:“之前问阿好喜欢何地的时候,阿好并未回答我。青楼里有位王姓的掌事,你想去哪,可同他说,离京之事,他都会为你准备。”
“公子,你明知道那不可能。”姬未好坚定:“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会再来看你。”
“……遂阿好心意。”付青黎依旧淡然笑意,面上是一切都从他掌控的闲适:“若阿好真要来,其余勿用,便为我带杯茶吧。”
“阿好。”
在姬未好转身离去前,付青黎忽的又唤道。
“阿好,我不畏死的。”
“我一人时,是从不畏死的。”
离了大理寺,姬未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玉牌。
雾霭藏月,云掩苍星。
寒风又起,秋夜向来长凉。
姬未好到九王爷的府邸外时,夜已深了。她还没亮出玉牌,便被人毕恭毕敬地请了进去。
秦永之在之前的梅园里等她。
而今日并没看见那满树暗香的朱砂梅,只余枯枝残桠,暗沉月色下分外寂寥。
“今天的月亮有些不给情面呢,小嫦娥。”秦永之好像有些心事,见了她还是故作轻松的笑:“小嫦娥应是知了付少卿之事吧。”
姬未好本想沉默作答,想后还是回了句“嗯”。
“说实话,我也挺佩服付少卿的。”秦永之抬手,举扇打落了一截枯枝,“若是我,就算不言不语,背上千古骂名,也是要拼命和小嫦娥长相厮守的。”
姬未好看他说的情真不似假话,道:“九王爷若能保他一命,我……定然奉上令您满意的回报。”
秦永之偏头,笑的有几分释怀:“能得小嫦娥一个承诺,也算此生无憾了。”
“可小嫦娥,我救不了付少卿。若是小嫦娥救不了,也再无人能救付少卿了吧。”
“这次的事,几乎触及了皇兄所有的逆鳞。后日便要行斩首之刑,绝无回转的余地。”
姬未好也是了然,看着这满院残枝,心中已有了决意。
见她似是要走,秦永之挽留:“天色已晚,小嫦娥可要留下休息一夜?”
“不必了,这梅花……”
“败便败了,日后也不定再有人照顾。”
第二日一早,姬未好索遍身物,竟是没些多余银两。寻了处小摊,煮了些粗茶,端握着再去了大理寺,这次竟是无人阻拦,天牢前的守卫都视若无睹,想来有人打点过了。
依旧是昨天的牢房,依旧是淡然的神情。
姬未好蹲下身子,把手中陶杯推过栏缝:“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喏,粗茶,可是我亲手泡的,你走运了。不过现在都凉了,不能嫌弃,快喝吧,喝完我们好上路。”
她已决定要带付青黎逃狱,便是用了仙法又何妨。
虽有花神嘱咐,可此时若非万不得已,何时可谓?
可这般话语对付青黎似乎并无影响,他只垂眸举杯,一点点喝尽了凉透的茶。
然后他开口:“阿好,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离京吧。东直门的守将我安排过。明日行刑的时候,你莫要来了。”
姬未好捶栏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想死啊!就不能……就不能听我,从长计议么?”
付青黎看着她,目光显得过于温柔了:“阿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相逃,又能避于何时呢?”
付青黎或是不知她的方法,但说的确是有些道理。重犯逃狱,定遭追缉,她若常使仙法,总会被仙纪委察觉,彼时才真是绝境,说不定……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见她无言,付青黎犹自笑道:“并非我一心求死,不过因如今的大庆,需要一场变革。而变革不是从一个人的出生开始,而是起于,一个人死去时。”
“那为何,那个人一定是你?以公子才华,若能活下去,总比一座墓碑用处大吧!”
“我不用墓碑,那个人也并非一定要是我。只是死的缘由,或许正因活下去的用处大吧。”付青黎轻轻摇了头:“倘若东市少了位卖菜的阿婆,西街没了位打更的更夫。他们今日死了,明日有谁发现,后日又有谁记得呢?”
“公子,你想要做的事,很难。就算以你的死,激了民怨起了民心,给了他们一个‘谋乱’的堂正理由,又能如何,不依旧是飘摇风雨无归浮萍?公子,那太难了,那实在太难了。”姬未好也不知那两字的说法合当与否,只能故意把二字说的很轻。
“是啊,那很难。可是,阿好,世上哪件事不难呢?”
“世人总会回避,可再难的事也总要有人去做。”
“我本只想天下太平长安。如今,终是也有了私心,只想与阿好偏居僻所,暮鼓晨钟,此生喜乐。”
“遇见阿好后,我也想过很多。想过余生……与你相关之种种。”
“但若说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世上又安有此等万全法?”
“如今,我也只能快些,再快些。在这份私心,彻底噬尽了其余种种前,做出选择。”
“阿好。”他最后说:“家国立于前,相思应为轻。”
姬未好当然没听他的话。
她在第二日的午时,混入了刑台下的熙攘人群中。
与往常斩大奸大恶之人时的万人唾弃不同,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哭,不知究竟为谁而哭。
连手起刀落驾轻就熟的刽子手都有些不忍的颤抖。
时辰早到了。他转头,向监斩官抛去问询的目光,监斩官盯着案上在燃的香,口中不住道:“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吧。看这,还未过时辰呢。”
付青黎面上是清浅笑意,仿佛他不是身处断头台,而是赴了一场盛宴。
他向监斩官问道:“令媛身体可有好转?”
“好、好,早便好透了!”监斩官闻言,终是忍不住潸潸流下两行清泪。
“那便好。”付青黎垂眸。
直到最后一截香燃尽了,没有人等来帝王的赦令。
“时辰已到。”
三声炮响,监斩官扔下火签令,掩面不忍再观。
姬未好在哀嚎恸哭的人群垂了头,没看那幅鲜血横飞之景。
落拓秋风,枝头留恋的叶终于凋尽了。
天上竟飘飘扬扬洒落起本不该在此时的初雪。
似是春日逶迤满地的梨花。
黄昏,她在乱葬岗,找到了草席裹覆的尸体。
毫不避讳四周脏污,抚手而上。
下次吧、下次吧。还有下次呢。
你要的太平盛世,我会让你亲眼看见的。
花神支了头,又道:“付青黎,是青云的大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