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宫词》咸咸的小主

9、清洗

　　佳人醒来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两个龟奴在挑拣女孩往外送。女孩们都害怕地缩成一团互相靠拢，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门外有人向屋里传话：“快点快点，徐妈妈都在催促了。老规矩，四肢齐全身上没疤的，送软萤馆；模样好的送湘鸢苑；差的直接扔盥洗房做奴婢。”

　　“好咧，在忙！”龟奴一把抓住一个女孩的胳膊，像挑物件一样上下看了一遍后，没管女孩双脚站稳没，直接无情地拖了出去。胆小的女孩吓得嚎哭起来。

　　佳人和彩妞也被拉了出去。

　　穿过一条冗长的通道，一拐弯，是个澡堂子。里面很多女孩都被脱光了衣服，有老嬷嬷拿着猪毛刷刷洗她们的全身，或者干脆丢一个刷子让她们自己刷干净。

　　洗完的女孩都被随便地裹着一块布，被送到一间小隔间，让另外的嬷嬷仔细检查全身和□□，是否会带脏病进来。

　　有个女孩性子烈，被龟奴带进来后，咬了一口嬷嬷。嬷嬷气得一巴掌甩在女孩的脸上，脸上被嬷嬷的指甲划出一道细细血痕。本是过几天就长好，可是被嬷嬷一声“破相了，扔去盥洗房！”，终身被使去做粗活。

　　佳人带着惶恐进去，有人脱了她的衣物，她呆呆地应着；有人拎着她去小隔间，让她躺下，她也躺下了。后来一双小手主动来牵她，她才反应过来。是彩妞。

　　烛光下，被洗净污垢的彩妞显出嫩嫩的脸蛋，桃花似的眼睛。

　　她们被带入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木质地上放着清一色的衣物，都是妃色的纱裙，素白的蚕丝底，摸起来光滑而微凉。大部分女孩看到这么漂亮的衣服，都忍不住抒发喜爱之情：“原来有这么好看的衣服！原来当……”

　　“……当娼妓有这么好看的衣服穿吗？”有人走了进来，是个穿着华服的粉面妇人，后面跟着几位嬷嬷。妇人穿着一身绛紫百绘牡丹的绸缎，脖子上围着一圈俏皮的白狐狸毛，梳着油亮的坠马鬓，头上珠翠点点，衬着一张白而细腻的皮肤，看上去像极了三十出头的风韵女子，一个颦蹙都妩媚无比，却又似冰山美人，不怒自威。

　　妇人就是被龟奴称为徐妈妈的另外一位老鸨。她冷眼扫去，女孩们都安静下来。

　　“你们刚才，是这么想的吗？”徐妈妈嘴角冷笑，“整日将娼妓娼妓挂在嘴边的人，竟然是你们这帮子黄毛丫头。娼妓这两个词，你们是哪里听来的？”

　　有女孩小声地说：“我爹……”

　　徐妈妈走到女孩面前，低下头，用一种看不懂的表情问女孩：“你爹从哪里学来的词，莫非他也逛青楼？”

　　女孩的脸如同被羞辱一般，“噌”的红了起来，“没有，我爹没有，我爹听别人说的。”

　　“那你爹还听别人怎么说娼妓？”

　　“我爹、我爹……”女孩被徐妈妈的威压压的喘不过气来，“我爹说，娼妓都是脏女人，都是下作女人，恶心得很……叫我不要学她们。”

　　女人一笑，笑得让女孩觉得酥软，可口里所说的，却如一根刺扎进女孩胸口：“你爹那么疼你，怎么把你卖进青楼，做那娼妓去？去做那最下作、恶心透的女人？”

　　女人扬起身，向女孩们说道：“来了这里，你们可都是男人眼中的玩物，女人眼中的娼妇。若是有人自命清高的，现在就去盥洗房一辈子做下人，不拦着。你们刚刚一个劲一个欢地叫娼妓来娼妓去的，也无需多次提点自己是个娼妓，作践自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人最后成了花魁名动皇城，攀了皇家的高枝飞去了；也有人落魄到臭水沟的花船里，徐娘半老了还在拉皮条客的，比比皆是。你们今日给我记住，别有造化的被‘娼妓’贱名栓着，一辈子死磕在这个身份下；也别没造化的看别人眼红，暗地里捅什么篓子出来。醉梦乡最忌讳的就是姊妹相争。”

　　徐妈妈说完，下面的女孩一个都不敢出声。

　　这些姑娘被嬷嬷们领到住处去。

　　醉梦乡是皇城中最大的青楼，其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醉梦乡分出五个阁，分别为络萝阁、欢焱阁、琲漆阁、沅扉阁、纨砌阁，每一个阁都为不同的老鸨掌管。五个阁相互扶持又暗地里互相竞争。佳人等人被收卖在琲漆阁中。

　　琲漆阁无疑是五阁中最富丽堂皇，阁高数十丈，最奇的就是傍阁而生的红枫。地板皆由上漆的木板铺就，光脚踩上沁凉无比。琲漆阁临河道，屋外走廊临水，常有船只穿行。阁中空，坐落几十座大小不一的木桥，桥上皆缀满橙红的灯笼。一到秋季，红枫灿落，配的琲漆阁璀璨的灯，甚是迷幻。

　　一行人被眼前的琲漆阁所惊诧，不敢相信刚才所关的黑屋正是琲漆阁最底层。此时正是傍晚歌舞升平的时候，琴瑟靡靡，脂粉扑面。迎面有仆从端着银制镶珠的酒壶和杯盏，匆匆跑去楼上送酒。经过一屋前能听到里面一阵窸窣的娇喘和闷哼。从河道的那头传来琵琶拨弦的脆响。这是个醉生梦死的红尘地。

　　领头的嬷嬷本来带她们上船，去一处空岛上，那里是她们歇住的地方。但是半路上有个人出现，跟嬷嬷轻声说了几句。嬷嬷脸色瞬变，带着她们到了琲漆阁傍水的空屋子里，丢下了几句警告的话就走了，留下一堆姑娘傻傻地坐着。

　　原来是岛上的屋子不多，才把她们搁置到这里。

　　姑娘们对新鲜的地方表现出新奇。因为大部分女孩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还未曾见过这样大的牌面，都经不住诱惑，想出去看看。

　　彩妞拉住佳人的手，兴奋道：“佳人，我们出去看看吧！你看她们都出去了！”

　　身边的女孩都一脸好奇地踏出房间，佳人自己也觉得这个地方新奇，也拉着手出了屋子。

　　她们俩刚刚走出门，对岸上传来一声“诶呀”的惊叹声。循声望去，一扇窗户开着，红色的纱帐被风吹开，一个散发的女子软靠在窗栏上。

　　“你们两个女娃，是刚进来的？”因女子长长的眼尾纹了一只赤蝶，面容多了几分魅艳。

　　“你们要去的地方可是那里？”女子玉指往湖中的岛一点，“还是那里？”玉指一转，指向远远的地方。

　　佳人猜不透女子在讲什么，只是觉得女子说话阴阳怪气的。

　　女子见她们不搭理自己，也不恼，“每月都能见到那些老婆子拉来这么多女孩进来，但是能上岛的人不多。”说完，女子朝佳人她们疯癫癫地笑了。

　　佳人问女子：“这是哪里？要怎么回去？”

　　女子立刻作警示状，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轻点说：“既然来了这里，就没有出去的道理。在瑰园，想逃，你是逃不掉的，像我。嘻嘻嘻。”

　　彩妞拉住佳人，有些害怕。她在佳人耳边轻声说：“我看她好像疯了。我们别去理她，我们走吧。”

　　佳人正好也想抬脚离开。女人见她们要走，突然很激动地朝她们喊：“你们要走？你们去哪里？”

　　彩妞扭头没好气地回她一句：“关你什么事？佳人我们走！”

　　女人探长了脖子，苍白的脖颈犹如一段美玉。她神经质地朝她们俩吼道：“逃！快逃！没上岛之前快逃啊！再不逃就没有机会啦！烂死在瑰园里，把瑰园咋个稀烂！哈哈哈……”

　　走了几步路，女人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彩妞嘀咕着：“为什么屋外正对着那个女人？感觉她，好可怕的样子……喂，佳人你有没有在听？”

　　佳人正回味着女人那句“岛”。为什么上了岛就逃不出去了？为什么她说能上岛的人不多？岛上有什么？为什么本来就上岛的她们中途要寄宿在这里，旁边还安排一个疯女人？

　　正在想的时候，她们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嬷嬷，正捆着一个跟她们一起来的女孩。

　　“小兔崽子，想逃？还嫩了点！”

　　“放开我！我要出去！”

　　佳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彩妞往回跑。

　　回到房里的彩妞一脸不解。佳人隐隐地感觉，只要走远了，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个时候有个嬷嬷从他们屋前走过，看着屋里的其他人，笑道：“你们怎么不出去？”

　　其中有个端坐在地上的女孩道：“乏了，不想出去。”

　　嬷嬷看向其他人，也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佳人和彩妞身上，“你们也乏了？累了？”

　　佳人觉得嬷嬷的笑容阴仄仄的，像是故意在问她。

　　“不出去可以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那个端坐在地上的女孩淡淡地说道。

　　嬷嬷好奇地朝那个女孩打量，“什么麻烦？”

　　“嬷嬷们的麻烦。”女孩似乎有一份同龄人没有的老成，“前头嬷嬷警告过了，‘不该看的就不要看，不该想的极不要想，不该走的就不要走，这是醉梦乡的规矩，也是琲漆阁的规矩’。这句话怕是提醒姑娘们，不要出这个屋子，最好。”

　　这句话一出，有些人突然会意到。

　　彩妞憨蠢，不解其意，悄悄问佳人，“她是谁？她这句话什么个意思？”

　　佳人也是方才才意识到：“随便出了屋子，别人要以为你要逃出去哩。这里我们又不熟，大 部分人是不情愿来的，嬷嬷一走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你说嬷嬷会怎么想？”

　　彩妞恍然大悟。

　　嬷嬷看着那个女孩微笑，似乎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道：“小女梦蝶。”

　　嬷嬷点点头，然后让在屋子里的人都去隔壁的屋子，并换上了青色的衣裳。

　　佳人似乎猜出来，什么叫“能上岛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