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宫词》咸咸的小主

10、瑰园

　　夜晚，月光凉凉地照到廊边。

　　女孩们皆洗漱完毕，抱着被子和床单，整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衣物。

　　佳人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双脚正好浸在冰凉的水里。彩妞靠过来，跟着佳人的目光看去，以为佳人正望着对面的阁楼。

　　彩妞抱怨道：“移了一个屋子，竟然正对着那个女人的窗户。总觉得那个女人在暗处偷偷地看我们。”彩妞象征性地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了铁栅栏，连窗户都是半遮半掩，一点火星也没有。那一面阁楼也只有这一个窗户，看着诡异的很，像是用来囚禁。

　　“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被关在那边。其实看着也怪可怜的。”彩妞露出了悲伤的神色，“看她疯疯癫癫的，应该是关久了吧。佳人，你说她住在里面已经多久了？”

　　佳人想到了自己。这里何曾不像是九宫府，美而奢靡，但暗处危机四伏。

　　下午出去的姑娘，到了晚上也没见她们回屋，隔壁的屋子也静悄悄的吓人。大家也不敢下揣测。

　　半夜，佳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呆呆地望着窗户开着的一条缝。远远的，轻轻的，飘来一丝微弱的声响，像是两个人的声音。

　　“让你逃！让你逃！”

　　“啊……哼……啊啊！鲤啊！你放过我吧！”

　　“我警告过你，不许跟除我以外的人说话！嗯哼，你跟她们说了什么？你说啊！”

　　“没有！我应你的意思一直没有说！求求你不要再打了，好痛！”

　　“那我来告诉你！你是不是想逃？你喊她们快逃是什么意思？”

　　“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鲤你放过我吧……”

　　“你当时喊的真够大声的哼，我都听到了。你现在给我把当时的劲叫出来！”

　　一阵鞭打的声音混着女人惨叫，愈发响，从河对岸的阁楼上传出来。过了一会儿，只有鞭子的声音，女人像是晕了过去，一声声求饶也稀了下来。

　　佳人在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白天那个阁楼上的女人原来这么悲惨，已然不能用可怜二字来形容她了。她犯了什么错？鞭打她的是谁？她是从何时起关在那里的？

　　佳人捂住了耳朵蜷缩起来。刚才的鞭打声催起了她幼年时的回忆。她懂得那滋味。

　　鞭子的声音打到一炷香的时间后悄然停止，但她已经心跳如雷，一夜未眠。

　　晚上被鞭打声吵得一夜未曾好梦的，不止佳人一个。

　　白天醒来，有人站在走廊，望着那阁楼的窗户。窗户紧紧地闭着，不放丝毫的阳光进去。

　　“是你？”梦蝶顶着一个黑眼圈，看着同样黑眼圈的佳人。

　　“昨夜，你也听到了？”

　　“嗯。楼上的那位，似乎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梦蝶意味深长地望回那扇朱红色的窗户。

　　佳人第一次正面看梦蝶。梦蝶小巧的面容上，一双丹凤眼生的出奇的水灵，带着与之格格不入的忧郁。

　　“能因为犯错而活到现在，还被安置在瑰园的女人，可并不简单啊。”

　　“你很清楚这里？”佳人问道。

　　梦蝶摇摇头，却又重重地点下头，“我听那些嬷嬷们在背地里说过：为什么带女孩来这个地方。”

　　“但你知道瑰园。这里是瑰园？”

　　梦蝶淡淡地说：“这里不是瑰园，瑰园指的是那个只有一扇窗户的阁楼。曾经是某个官家赐给一个花魁的住处，后来一砖一瓦被搬到这里。现在变成了关押犯大错的妓女的地方。”

　　“犯了大错？整个醉梦乡只有她一人？”

　　梦蝶白了佳人一眼：“按照醉梦乡的规矩，犯了大错的妓女，都是秘密处理掉的。像她那种，还能关在不错的屋子里供吃供喝的，基本是个例。所以我说她是个不简单的人。”

　　“你很了解这里。”

　　“我爹曾经是这里的龟奴，小时候听过不少醉梦乡的奇闻异事。”

　　“你爹这么了解这里，为什么还把你卖进这里？”

　　梦蝶沉思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这里能过上好日子吧。不过的确也可以这么说。对于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来讲，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挣一辈子的钱都不一定能摸上一两回，如果大一点，能接客了，珠钗首饰，锦衣玉食，怕是几辈子也享不了的福。”

　　佳人“噗嗤”一笑，“听你这么一说，前几个誓死不从的女孩还真是可惜了。”

　　梦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佳人，一字一句道：“不止可惜，还很可怜。”

　　佳人觉得有趣，便追问道：“为什么可怜了？”

　　梦蝶有些谨慎地看看四周，无人注意到她们两个谈话后，凑到佳人耳边，轻声道：“你还记 得昨天那几个跑远的女孩吗？她们昨夜一直未归。”

　　佳人疑惑道：“的确未归，但有何不妥吗？”

　　梦蝶面色沉重，欲言又止。佳人试探性地一问：“是迷了路？”

　　梦蝶摇头。

　　“可是被打发去盥洗室当女婢子了？”

　　梦蝶叹了一口气，“你别猜了，你这个旁人是猜不出来的。按醉梦乡的规矩，不听规矩擅自走动的，应该是罚去了盥洗室一辈子当奴婢。但是这是在琲漆阁。”

　　“琲漆阁是什么？”

　　梦蝶废了一番口舌解释了一遍醉梦乡的五阁。佳人听得云里雾里。

　　“琲漆阁是最花开销的一阁，姑娘虽不是最多，但是那些只服侍客人，不卖艺的，就是你们口中真正称之为娼妓的，可是占了醉梦乡的一半呢。琲漆阁就靠着这些娼妓赚了一大笔钱。”

　　佳人有点懵：“被卖进醉梦乡的，还可以不卖身？”

　　梦蝶骂佳人傻蹄子，“呸，你没听过卖艺不卖身？喏，瞅瞅那座岛，上了那座岛，在那里学了技艺，回到琲漆阁，便是做得上那可以卖艺不卖身的清白女子。”

　　佳人急急地追问那些姑娘的去处，梦蝶收回了对上岛的憧憬之情，流露出一丝的悲伤，“她们八成去做那娼妓，昨夜估计是受那‘破户礼’，今天就应该可以待客了。”

　　“待客？做娼妓？她们才七八岁的模样！”佳人惊呼。

　　梦蝶示意她小声点，“七八岁怎么了？有些客人就喜欢孩童模样的。对他们来讲是新鲜。”
　　佳人就要落泪了，因为昨日差一点就随彩妞走远了。若不是半路警觉起来，今日怕是痛不欲生了！

　　梦蝶见佳人突然大把大把地掉眼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劝慰，只道：“这是我爹爹在临走之前嘱咐我的，这是筛选的手段之一，为的就是区分一些资质聪颖的女孩。现在我们还处在这里，怕是还要经历几次筛选。唯有到了岛上，我们才算是安全。”

　　佳人听着心里突然恍悟起女人的话来，“逃……趁没到岛上逃出去”，也就是说，现在的处境更容易逃跑？

　　“呵呵呵，你们俩个小东西在商量什么东西啊？”阁楼上不知不觉就开了窗户，里面的女人一节浑圆的胳膊无力地荡在窗外，脸贴着扶手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看到女人还笑嘻嘻地朝她们打招呼，佳人和梦蝶都在怀疑昨夜的鞭打声是不是听岔了。眼前的人除了有些软绵绵，声音倒是很响亮啊。

　　佳人一看到女人，就脱口一句：“你知道逃……”中途突然想起昨夜因女人说了逃走的话，便受了一番皮肉之苦，便硬生生地咽下去，转而说成：“桃子这里有的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