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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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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月疏影魅。
宫内所有嫔妃都在合欢宫内冰冷的大理石地上跪伏着。今夜她们纷纷被朝唤至皇后宫内,没有任何明示。妃嫔们来到合欢宫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地垂头跪在殿内,直到皇后发话。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因为皇后没有让宫人准备供跪坐的软垫,妃嫔们柔弱的腿禁不住大理石的冰冷和坚硬,早就开始发麻疼痛。有些胆小的宫妃发出微弱的啜泣声,双肩不断地颤抖着。
殿内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浸着众人紧绷的神经。她们,同时忌惮那个安然坐在合欢宫主位上的女人。
女人伏歪在凤塌上,缓缓睁开睡眸。细长的凤眼一个个向她们低垂的头上扫去,笑道:“后宫姐妹们都来了呢。本宫方才做了一个好梦,梦到一只仙鹤从天而降,竟撞入本宫腹中。”
跪在嫔妃们首位的潇妃道:“皇后万安,仙鹤撞怀,乃地贵子的吉兆,说明娘娘腹中的皇子非凡。”
女人掩嘴一笑,“潇妃果然博闻强识,怪不得皇上常夸潇妃知天理,通古今。诶,也真是的,本宫沉溺喜韵,竟忘了让众姐妹起身赐坐。”
众人皆知,皇后与潇妃最为亲近。潇妃依附于皇后,在后宫中能一时站得住脚跟,是因为潇妃母家与摄政王深厚的利益关系。潇妃的父亲郑国公是摄政王手下得力的元老,常常受到摄政王的重用。而皇后,则是摄政王在皇帝身边部下的一枚棋子。潇妃两年前以秀女的身份入宫后,便一路被皇后扶持。说到底,两人都是摄政王在后宫内的眼线。后宫中但凡是明眼的人,都明白这皇位看似是那个病恹恹的皇帝月枯容的,实则是摄政王月枯君临的。无论是宫内,还是朝堂之上,很多人都倒向摄政王。因为没有人,能拒绝臣服于一个强者。
等嫔妃们都入座了,有人眼尖,看到一个位置还是空的,轻声纳罕道:“咦,辰妃竟然不在。”
辰妃在后宫中一直与皇后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但如此嚣张地无视皇后旨意,倒不像是辰妃的作风。
宫中有谣传,辰妃与皇后关系僵硬,是因为辰妃看不起皇后的身份。辰妃当年入宫,是以中规中矩的秀女之名,正儿八经地从官宦人家出来的嫡女。而皇后合欢进宫当年是个笑话,是摄政王为了给皇上祝寿,将她裹挟在一条巨大的毯子里送入寝宫,从而获得宠信。要说合欢的身份,顶多是摄政王府内的一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舞姬罢了,因为侍寝君王便能有幸脱离奴籍。
其实也不然。
当年合欢能侍君侧,已是上天对她最好的恩赐了,但她依然不能满足。短短四年,她从卑微的小主身份仅凭一己之力爬上了皇后之位,中途使用的手段可见非常。合欢一边唬地皇上围着自己团团转,一边心狠手辣地摧毁掉劲敌,搞得后宫乌烟瘴气。迫于摄政王的淫威,前朝人人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很少人上书对这位皇后的不满要求废后。
辰妃,却是与合欢相反的人。
辰妃出身于武将之家,虽温文而婉,但骨子里却是高洁自居,对合欢的手段多有厌恶,一旦看到合欢使手段污蔑哪个嫔妃、要残害哪位皇子,辰妃便挺身而出,为他们辩护。所以两人的过节越积越深。合欢原本看着辰妃不与自己夺宠的面子上,平日里也不想扳动她。但辰妃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到自己的利益,而辰妃向来做事规矩没有落下丝毫把柄可捏,合欢对辰妃这种“老好人”的形象颇为恼怒和鄙夷,发誓要将其打压。
今日,合欢与潇妃借辰妃的疏漏扳倒辰妃。
合欢从塌上坐正身子,道:“辰妃她今晚是不能再来了。呵,辰妃竟然敢在皇上病重之际与宫内侍卫私会!正巧被潇妃撞见。本宫赶到时,在他们身上搜到一对定情的玉佩和一小包鹤顶红。那侍卫是皇上贴身的龙尉军,身□□药,想必是想趁机混在皇上的饮食之中来谋害皇上。辰妃弑君之心昭然若揭。那侍卫已经绑入天牢待审,辰妃现在正押在本宫的合欢宫内。今日连夜唤来各位后宫嫔妃,是想在众人面前细细审查。来人,押辰妃上殿!”
只见一位素衣女子傲然昂首,踏入殿上。见到合欢,便行礼,不卑不亢道:“辰妃参见乾欢皇后,助皇后万福金安。”
合欢眉头一皱。辰妃装出这一副行得正做得直的模样,背后肯定有端倪。辰妃,你越是装得坦然,我越是要让你胆战心惊。
合欢拿出一对玉佩和那包鹤顶红,厉声质问道:“辰妃,这几样东西可是从你和那个侍卫身上搜出来的。说,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有这包鹤顶红!”
辰妃道:“妾身和那侍卫是兄妹,哥哥恰好在皇上寝殿四处巡逻,妾身在送完药汤给皇上便相遇了,停下来说了会话,问了问家中的情况。谁知半路上便被潇妃指作偷情。”
说着,辰妃眼睛斜斜地望向潇妃,潇妃回道:“兄妹?为何从你们两人身上搜出了玉佩会是一对?辰妃你身边怎么也不带个贴身宫女,而那侍卫怎能擅自离开巡视的队伍?难道最近的侍卫巡视,都是单人?一看就是有意支开旁人私会!”
辰妃道:“说那玉佩是一对的人也不好好看看,这两块玉佩是一模一样,是妾身的父亲留给我们兄妹两人。如若不信,照可直接翻查妾身的祖籍。再说亲人见面,哪有不避开外人的?”
潇妃道:“避开外人?我看你们是因为要递送毒药,才会避开外人。”
辰妃一笑,道:“毒药?分明是发放给侍卫帮忙驱赶老鼠的避鼠粉。回皇后,因为人手不足,上头派侍卫在巡查之时替宫女们撒避鼠粉。而那避鼠粉的粉状与颜色和潇妃口中所说的鹤顶红有几分相似。潇妃没有确认那包是不是毒药后,妄加揣测,构陷于臣妾,请皇后明察。”
合欢斜眼瞧向潇妃,潇妃身子一抖,急忙跪下,道:“辰妃巧舌如簧、搬弄是非,明明是私会递送毒药,却被说成亲人见面,侍卫撒避鼠粉。真是一派胡言!侍卫是行使夜巡之责的,怎么会替宫女们撒起避鼠粉来?依臣妾看,先将辰妃圈禁起来,对那个私通的侍卫严刑拷打,说出真相!”
有嫔妃看出其中的疑点,道:“是不是私会,倒是要查查辰妃的母家。但听闻辰妃的确有一位兄长,在宫中担任侍卫一职。若是说侍卫撒避鼠粉,也倒是有理由的。今夜在寝宫附近的宫女太监都被调至刚刚结束了的合宫宴上,原本撒避鼠粉的宫女就人手不足,侍卫正巧在附近巡逻,搭把手也是有可能的。且说这粉是不是鹤顶红,不如现在就叫个人一验便知。潇妃的担忧无不有道理,然而辰妃的清白顾及皇家的颜面,所以此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合欢使了一个眼色,有宫女上前,拿了那包粉,粘取后服下。避鼠粉本是各种香料调制而成,对人体丝毫没有毒性。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名宫女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潇妃不安地扯着衣角,时不时抬头望着合欢的脸色。
“原来真的是潇妃污蔑辰妃啊。这么晚被叫到这里,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来看一场笑话啊。”
“潇妃想扳倒辰妃,也不看看辰妃的为人。辰妃对宫中姐妹那么好,时时照顾我们姐妹,又安分守己。毒害皇上?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就是,我一听辰妃要毒害皇上就知道这事八成是诬陷。潇妃也就仗着有皇后撑腰就为所欲为。我们待会看看,皇后怎么处置她。”
“我看潇妃要重罚,闹到皇后这里,让皇后难堪。皇后娘娘不割了她那嚼耳根子的舌头才怪呢。”
潇妃咬紧嘴角,恶狠狠地瞥眼看那几个偷偷在角落说闲话的小主。那几个小主刚刚进宫,还不知道后宫里的情况,将别人埋在肚子里的事都毫无心机地说了出来。话虽说得极轻,但都清晰地传入潇妃的耳中。
但凡是在宫中呆的久的嫔妃,都知道潇妃是皇后身边的耳目。皇后虽不常走动,但每个宫里头哪句闲话,都会被潇妃一字不差地传送至皇后耳中。就连宫女都要将不满和委屈打烂了混着血咽进去,万一逞一时口快说了出去,被墙边的其他人听去告诉潇妃,第二天那个宫女轻则赶出宫去,重则无故溺死。
在座的嫔妃望着那几位不明事理的小主,都默默替她们捏把汗。
合欢淡淡地望着下面的嫔妃,道:“辰妃禁足,等本宫确定了辰妃所言非虚后再做定夺。你们都下去吧,潇妃留下。”
妃嫔们跪安后纷纷离去,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潇妃。
许久,合欢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包粉末是鹤顶红吗?”
潇妃听出她语气中带着不满,忙解释道:“妾身也不知啊。臣妾搜完那侍卫的身,故意将那包搜出来的粉末调成了鹤顶红,妾身为了识别这两包粉末,纸角还撕下一小块供辨认。”
宫女拿来那包粉末,的确,纸头一角被撕去一点。
合欢拿近了些,用护甲粘取了一些粉末。
“娘娘,小心有毒……”
“你闭嘴!”
合欢闻了闻,冷声道:“哼,潇妃啊潇妃,你哪里找来的粉末?这既不是鹤顶红,又不是避鼠粉,这只是包蔷薇粉!”说着,劈头盖脸将粉末掷向潇妃。茜红色的粉末撒了潇妃一身。
潇妃慌忙跪伏在地,口中慌乱地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这包粉的确是臣妾托心腹在宫外买的。给臣妾十个脑袋,臣妾也不敢欺瞒娘娘啊!”
合欢眯紧眼睛,问道:“你是托谁人之手买的?”
潇妃道:“为了撇清关系,让臣妾宫里的一位刚来的小太监买的。那小太监以前在皇上身边当差,是摄政王的人没错。”
“心腹?只是位刚来你宫的小太监也算心腹?潇妃,你最近是不是太当自己是回事了,让你替本宫做事都心不在焉了啊!你知不知道,那小太监很有可能是辰妃派过来的人。你现在可是有了把柄在别人手里。从宫外私运毒药至宫内,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责,你做事先数数你娘家上下有几口人供人杀的。别以为到处都是摄政王的人。王爷最近忙于前朝对抗亲皇派,可没这闲工夫收拢后宫的眼线。”
潇妃一听,害怕起来。她爬到合欢脚下,哭道:“娘娘救命!臣妾一时疏漏,坏了大事!娘娘看在臣妾多年来服侍您的份上,救救臣妾一命啊!辰妃她那么狡猾善变,她一定不会放过臣妾的!”
合欢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潇妃,念起平日里此人虽谄媚了些,但做的一切还是对自己有些好处,便道:“潇妃你先起来。本宫深知你对摄政王吩咐的事办得妥帖,你的事本宫会帮你解决的。但是经此一事,你暂时别在人面前走动,等风波一去再说。你跪安吧。”
看着潇妃哭哭啼啼地离开了,合欢身旁的贴身宫女上前,问道:“娘娘,此事要不要深究?这蔷薇粉怎么看都觉得怎么蹊跷,潇妃这演得也倒像是这么回事。”
合欢靠着软垫,闭眼沉思,“潇妃这只老狐狸,表面上看本宫与她沆瀣一气对抗辰妃,实则也想着怎么挣脱开本宫的束缚。哼,她那点小手段本宫还看不出来?要不是最近王爷最近回朝了,她不敢明着来,怕到时候第一个反本宫的就是她。”
自从第一眼看到潇妃这个人的时候,就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安心地雌伏于人之下呢。
合欢翻了一个身。怀有身孕的她显得有些吃力。自从怀了身孕,做起事来都力不从心。合欢抚着小腹,道:“算了,这件事就随便处理,本宫懒得细查了。”
潇妃宫内。
潇妃看着衣服上沾着的蔷薇粉,狠狠地将茶碗一掀,“不过是个舞姬,也配当皇后?那个贱人算什么,连王爷都要扶持她当皇后。不就是脸长得好看,会魅术罢了!王爷竟然要我去辅佐这只骚狐狸!”
潇妃出生侯门世家,虽非嫡女,却也算是官家小姐。她从小便被细心培养,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宫侍奉皇上成为帝后。原本进宫前,摄政王就许诺过她父亲郑国公,说一定会暗中扶持自己登上帝后,而自己只要在宫中听候差遣就行。入宫后,自己的确受到了扶持,只是这扶持她的人,是已经登上后位的合欢。她这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臣服于一个下等的舞姬之下。每当看到那个骚狐狸坐在皇后宝座上搔首弄姿,都觉得脏了这把椅子。而这些心思,她现在只能埋在心底,脸上要装作是顺从的模样。她渴求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合欢,你别得意!王爷没有告诉你吧。等你生下孩子之后,王爷就会处死你!皇上驾崩这事,一定要有人背这个锅!”
潇妃望着梳妆台上一小包叠得四角方正的东西,嘴角绽放出诡异的笑容。
她的确是去托人去宫外带回来鹤顶红,只是,这包鹤顶红并没有跟那个侍卫身上的避鼠粉掉包,而是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