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晚上胖子住 ...
-
晚上胖子住我房间,他刚一躺床上,我就听见床里的弹簧崩了,果断把他赶到地上去睡。
第二天一大早,忽然有人很重地敲门。我迷迷糊糊下床,一脚踩到了胖子大腿上。他嗷的一声大叫,直挺挺坐了起来,可能叫的太惨烈,连敲门的人都被吓住了。
“谁啊?!大早上催命啊?”胖子把怒火发到了敲门的人身上。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保安,对我们说旁边的博物馆夜里开了天窗。“开天窗”指的是文物在博物馆里被盗,我们旅馆旁边确实有个民营的美术馆,昨天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们博物馆的东西丢了,问我们干嘛?”胖子怒道。
保安道:“我们需要在附近采集指纹。”
“拿我们哥俩当小毛贼了你们?实话告诉你,胖爷要是想拿这些东西,也用不着在博物馆里拿!”胖子把两人一推,眼睛一瞪就要打人,我怕他说漏嘴,连忙拦下来。
我说:“大清早的别闹,谁不得睡觉啊?不就指纹吗,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
一个保安道:“兄弟,谢谢。”他把采集指纹的本子递过来,我翻了两页,见是楼下客人的指纹,刚想按手印,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一个图像过了我的脑子。
胖子见我发呆,便问:“怎么了你?气傻了?”
我把本子翻到前面,在写着203的一页上,印着两个人的指纹,每人采集了四枚,其中一个明显可以看出,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和第二节比正常人长出许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不可能这么巧吧?这不是巧合的事啊。可如果真是他,另一个人会是谁呢,难道闷油瓶穷到跟别人合住一个房间了?
胖子也看了出来,刚想嚷嚷,我抢道:“快按,按完让他们走。”
我俩留了指纹,保安果然去下一个房间了,我关上门,还觉得在云里雾里。
胖子用手肘一捅我,道:“我昨晚说的没错吧?”
我深深地呼了口气,“胖子,咱们要是真找到了闷油瓶,你答应我一件事。”
胖子道:“把他绑起来?”
“这个难度太大了,下辈子吧。”我说,“咱们离开四川之前,去把马神仙保释出来吧,他算得真特么准。”
胖子要跟我去203,我没让。如果开门的真是他,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强烈的紧张感,就好像高考前进考场的感觉,卧槽,又不是我不辞而别,又不是我对不起他,凭什么是我一个人受这份罪?可能恐惧真的会引发愤怒吧,走到203门前的时候,我已经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烧了。
我敲门,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小伙子开了门,看着我问:“找谁?”
我快速扫了一眼屋里,没有别人,便说:“兄弟,你一个人住吗?”
小伙子想了想道:“是啊,不过这个房间我是刚换过来的,我喜欢走廊尽头的房间。你是要找刚才这屋里的人吗?”
“是!”我赶紧答道,生怕又断了线索,“刚才这屋里住的是什么人?”
“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三十岁左右,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酷酷的小哥,不爱搭理人。”
就是他!我还没说出一句谢谢,忽然耳边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吴邪。”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像做梦一样。转过身,看见那个人站在隔壁门口。
自从跟小哥走后,我幻想过无数诡异奇绝的重逢场面,都是些感人至深的故事,字里行间充满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然而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描写的:我终于见到了闷油瓶,他刚洗完头发,穿着黑色背心和一条看起来质量很不好的四角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低下头,看见他脚背上伤痕累累。这感觉真是太特么诡异了,用尽全力去期待的一件事,就这么在随随便便的某一天,一扇留有粘贴画印记的破门前发生了。
“你……”我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里仿佛流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但也没有很惊讶。他的样貌半点没改变。
就在我俩相顾无言的时候,他身后走来一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人,警惕地看了看我,问他道:“这是谁啊?你认识?”
闷油瓶说:“嗯。”
那人道:“那我回老板那里去了。”
闷油瓶没有应声。
那个人看我俩的氛围过于尴尬,只好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出去了,临走还打量我两眼。
“屋里没人了吧?”我听见自己的语气很生硬,“我可以进去吗?”
他盯了我一会儿,侧过身。
我走进屋里,闻到一种怪怪的烟草味,不知道是他们哪一个抽的烟。屋里不是很乱,也没有多余的行李,只有闷油瓶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一双球鞋放在门边,鞋上搭着一双带血的没洗的袜子,血痕发黑。我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想象起来是荡气回肠,但生活会把你怼得哑口无言。
我拉开窗帘,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闷油瓶在离窗户远的那张床上坐下了,然后靠在床头上,望天发呆。就仿佛我是个赶不走的高利贷债主,他只能用不理我的方式来应付我。
“小哥。”我叫他。
他转眼看向我。
“你昨天是不是看到我了?”
他点头。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我起身坐到另一张床上,盯着他的脸,“我求你跟我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你这样我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他看着我,开口道:“不是做梦。”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
闷油瓶扔给我一盒旅店的餐巾纸。
我到洗手间擦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闲得无聊在看电视,但电视机是关着的,他就是死盯着屏幕,好像能看出人来一样。
我坐在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脚上的伤,他也没理我。现场气氛一度非常尴尬,我心里觉得特别窝火,为了找他我受了多少罪,一年不到的时间,却像熬了好几个世纪,一次次大起大落我都快疯了,可现在他竟然宁可盯着一台关着的电视看,也不愿意给我一个字的解释,我真应该直接给他一拳。不过转念一想,要揍他应该一进门就揍,那多有气势啊,现在我俩都在床上看电视了,哪还有机会揍他?
闷油瓶一点失踪人口的自觉都没有,仿佛他只是去长白山旅了个游回来,别的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他的苍白清俊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无澜的表情上找出一点点破绽,但是没有。他不是像我一样隐藏心事的人,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心事。
闷油瓶看够了电视,把眼神从漆黑的屏幕上移开,对我说:“中午一起吃饭。”
“……叫上胖子吗?”
“嗯。”他说完,扫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之前都是淡淡的,这一眼却有点热气了。
“看我干嘛?”我瞪他,“你昨天不是在浴室见过我们了?要请我们吃饭,当时干嘛不请,现在请的话,我们要挑贵的点。”
闷油瓶竟然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莫不是在笑话我吗?他竟然会这种致命的嘲讽技巧?
“你混蛋!”我恼羞成怒骂道,“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你,还故意躲着我,看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很有意思是不是?”
他不笑了,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我,伸出两根奇长的手指,对我道:“我没有躲你,前几天有别的事没处理完。”
我明白,他说的是指纹,他留下那个指纹,就是为了让我看到。
“刚才那个人是谁?”我忍不住问。
他的眼神飘向墙壁,“东家的儿子。已经结束了。”
我点头道:“所以你还在接生意?对你而言,我也只是某一位东家的侄子而已,是不是?”
“不是,你不一样。”他说。
“你不是在长白山吗?”我奇怪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不在长白山了。”
这种对话没有丝毫意义,我突然觉得头疼,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可他的故事我丝毫不能了解。
闷油瓶忽然坐直身子,用脚踢了一下我的大腿根。
“干嘛?”我敏感地吓了一跳。
“叫胖子去吃饭。”
“哦,那我……我上去叫他。”
闷油瓶点头,然后又歪着身子躺下了。
出门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见他逆着光倚在床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这幅画面简直没有一丝生动的气息,像雕塑,像电影镜头,就是不像活生生的人。不过,我也看见了他脚背和小腿上的伤口,有几道深可见骨,虽然清理过了,看起来还是森森可怖。
在我记忆里,闷油瓶一直是这样神奇的存在,他的眼神那么虚幻飘渺,但他的伤口次次都无比真实。
“小哥真在楼下?你怎么不带他上来?”胖子叼着一次性牙刷,满嘴白沫,眼珠子都快掉到杯子里了。
我道:“上来看你刷牙么?小哥说了,咱们中午一起吃饭。”好嘛,现在我成了那个掌握最多秘密的人了。我拿着从闷油瓶房间带回来的袜子,跟昨天没洗的衣服一起扔在浴缸里。
胖子看看那袜子,问道:“怎么,小哥脚磨破了?咱等会儿给他买双鞋吧。”
“不是鞋的事,”我道,“他又做那生意去了,不知道在哪受的伤。”
胖子急道:“感情他早就从什么什么门里出来了,一直在外头逍遥呢!那他丫的不早说,害得咱们瞎操心。”
我只能摇头苦笑,“咱们连他为什么进去都不知道,更别说他怎么出来的了。好在人回来了,以后再慢慢问吧,我们这里还是有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许多事情有了头绪但是对不上号。”
“对了天真,”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就放心把小哥一个人留在楼下,他要是跑了呢?”
“他都说了请我们吃饭了,你当人家跟你一样,一到请客就开溜啊?”我白了胖子一眼,放水把浴缸里的衣服泡上,袜子上小哥的血迹慢慢晕开,飘散在水里,变成浅浅的橘红色。
“你放心,”我叹了口气,回头对胖子道,“这一次,我死也不会让他从我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