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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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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电话给胖子,说了我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结果他哼哼唧唧的半天不答话,我怒道:“你在哪?被人拔了舌头卤成口条了吗?”
他道:“口条像话吗,你要说牛舌我就认了,牛舌贵啊。”
我说:“别废话,你在北京?”
他哎哟了一声,又仿佛很爽地舒了口气,“胖爷在按摩,听不出来?甭管我天涯海角,反正是你付电话费。”
我笑道:“怎么,最近手头紧啊?”
他恨恨地呸了一声,“以后谁他妈说古玩生意好做,老子就干他舅舅!上个月在天津沈阳道遇见个骗子,说自己透视眼,要赌什么石头,拿了爷们儿一半家当走,结果不知道哪儿买的一堆破石头蛋子,切开来一刀绿的都没有!什么透视眼,他根本是个近视眼!”
我没听完就笑得快岔气了,对他道:“透视眼你也信,他怎么不去当赌神呢?石头不争气,你不就赔死了吗?”
他道:“谁说不是呢。不过那小子也没好过,胖爷揍得他直吐胆汁,脸都绿了,妈蛋,要是石头有这么绿就好了。”
我哈哈大笑,但心里有事也笑不痛快,胖子在那头道:“天真,你没事儿吧,别一会儿笑得背过气去。你刚才念了半天的天书,我也没听懂,你要买什么门?”
“不是买什么门,我说的是小哥的事。”
“小哥怎么了?你有他消息?”
我说:“我只是有个心态,没什么消息。”
他骂道:“心态管屁用,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跟我聊心态啊?”
我被他问愣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道:“你到底在哪,我去找你吧,我一个人没主意。”
他听了似乎很受用,嘿嘿一乐,“行吧,我在青海,可能过几天有活要干,你来了正好。”
“你他妈在青海?”我一下傻了。
他道:“跟我妈没关系,是我在青海。你要来自己买票,小三爷,你现在混得比我强。”
我把店里的事打理得差不多,买了张很慢的火车票,打算先去四川,然后再跟胖子会合。反正我也不急,现在我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人活着一旦没了盼头,余生都是浪费,闷油瓶走后我就一直有浪费生命的感觉,所以一天的路程宁可走一个月,这样可以骗自己:我还有事可做。
在火车上我给小花打了电话,想问问他去青海得注意些什么,结果他告诉我:“注意一定要带防晒霜。”
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成都是个安逸的地方,街上的人群慢慢悠悠,全都自来熟,让外乡人也不会无所适从。
我没有找小花帮忙,而是自己定了个普通的小旅馆。放好行李,一路闲逛,来到武侯祠前,天已经有点暗了,微风非常舒服。景点游人渐少,街边的小吃摊子却热闹起来。
我一眼就看到一个算命摊子,支着个牌子写着“马神仙”三个字,摊位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边一箱啤酒,抱着一盒串串撸得正香。他脚边有块黑板,写着:寻人、失物、测吉凶、断姻缘,百卦百灵。
按说我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眼睛就是离不开那块黑板,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一样——寻人,我不就在寻人吗?只是我要找的人远在天边,根本就不是努力就可以找到的。当人力无法做到一件事的时候,鬼神就派上用场了,我也不愿承认自己如此懦弱,但事实上,我也没有在人前装出来的那么无畏。
于是我走过去道:“神仙也喝酒吗?”
他嘿嘿笑道:“神仙都不能喝酒,那我干么子还要做神仙?”
我看他没什么架子,也就坐了下来,开了一罐啤酒陪他喝。
马神仙也不看我,指指卦摊,用四川普通话说道:“你来晚了,最好上午来,过了十二点我眼睛会累,看的不准。”
我问:“能测字吗?”
他说道:“哦,测字倒无所谓。”
他把纸笔推到我面前,我拿起笔,想也没想就写了一个“灵”。
马神仙盯着那字看了半天,抬头道:“你放心,肯定灵。”
我忙说:“我不是嫌你不灵才写灵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哦,此字上半部分恰和寻找的寻一样,你一定是找人来的。”
我心想这老头还有点谱,便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马神仙皱着眉头,嘬着牙花子,道:“恕我直言,客人你身上有一股土腥味,我不说破,你自己有数。你写的这个字暗含生死,直指人心,所谓‘灵台方寸’是也。并且火在五形中也对应心,如果我没猜错,你找这个人,恐怕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就算找到了,你们也无话可说,无事可做,你只是为了安心而已。”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没错,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还是继续沉默,我还是继续拖累他,我们还是会继续陷在一个又一个的谜团里,最后,也不过是又一场分离。既然注定分离,我这么心心念念,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我愣神的时候,马神仙忽然打了个冷颤,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客人,四川山奇水怪,不是个普通的地方,何况这里是武侯祠前,你我这样的人,可要知道神目如电啊。”
我说:“您之前的事我不清楚,我之前的事您已经猜到了。就算我有千刀万剐的罪过,也要找到这个人,我才甘心。”
马神仙瞥着我,忽然阴阳怪气地问:“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我认真道,“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眯起眼睛,“你这个朋友不是凡人。你要是信我,不要离开成都,也不要往北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感觉心里猛地烧起了一把火,对他道:“谢谢你,就算这是骗人的话,我也谢谢你。”
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就想打个电话给胖子,考虑到长途电话费,我接通就挂了,等他回过来。朋友的好处就是,无论多晚都会接你电话。
然而我忽然又想到,我从来没有过能联系到闷油瓶的方法,连座机都没有,连写信都不知道地址,可我还大言不惭地跟别人说他“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望着通讯录,突发奇想,如果这里面有闷油瓶的号码,我敢不敢在深夜无聊的时候打个电话去烦他?不过他那种人,也不知道什么叫烦吧。
正想着,胖子电话来了,我把事情一说,胖子就乍乍呼呼地叫起来:“那就走啊,赶紧的,你还在成都呆着干嘛?”
我蒙了,“往哪里走啊?”
“东北啊,”胖子说,“小哥去了东北,你指望在西南盆地碰见他,那不是见鬼了吗?”
我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对。”
胖子问:“哪儿不对?”
我说:“感觉不对。”
他唉声叹气道:“小三爷,你中邪了?一会儿心态,一会儿感觉,你现在怎么娘们儿唧唧的?”
“放屁,”我骂道,“你脑子让油蒙住了,当然不懂感觉。”
“得了,不说了,”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百无聊赖地翻个身,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来,只好道:“我在成都等几天吧,如果不灵,我再拆那江湖骗子的摊去。”
第二天我就发现我错了,我高估那个骗子了。马神仙因为给妇女摸骨,犯了流氓罪,被执法大队的人带走了。我在武侯祠门前凌乱了十几分钟,心情一落千丈,如果马神仙真是个骗子,那昨天他说闷油瓶会出现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胖子从青海赶到了四川,在宽窄巷子跟我见的面。晚上,我请他吃牛油火锅。
“现在铁路真他妈方便。”胖子吃着火锅说。
我看他满身是汗,便道:“辣成这样,你就不知道停停?”
胖子道:“辣是辣,四川东西是真好吃,到了外省就变味儿了。你看这红油多亮啊,川菜里的红油在东北都被换成番茄酱了,鱼香肉丝就是这样。”
我听见东北两个字,忽然想到,闷油瓶如果真在东北,是不是也得坐在路边摊,吃番茄酱炒的鱼香肉丝?他肯定懒得跟老板说:这个菜在四川要用红油炒哦!
一念及此,我一口啤酒已经喷到了裤子上。
“你怎么了,天真?”胖子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我低声道:“别吃了,我要回宾馆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他嚷嚷着,“直接买两身新的,请胖爷我洗个桑拿呗。”
我们最终没洗成桑拿,在水雾蒙蒙的澡堂子里冲了冲了事。我拿钱让前台的人帮我去买身衣服,就坐在外面长凳上等胖子,他在里面跟几个当地的大爷聊上了,人家给他发软中华,他抽得不亦乐乎,根本不想走。
等衣服买来了,我正想拿进去换,胖子忽然一掀帘子,从里面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赤身露体就往门口跑。我连忙拦他,他指着门口道:“你看见了没?”
我奇怪道:“看见什么?”
他瞪着眼睛道:“我好像看见你那一位了。”
我刚想问“我那一位是谁”,忽然反应过来,叫道:“不会是小哥吧?”
他看了看我的拖鞋,道:“是啊,不过你追不上了。”
“不可能!”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怔了半天才道,“你是不是洗澡洗的耳朵进水了,出现幻觉了?”
胖子道:“妈蛋,老子眼睛也能进水吗?”
我踩着拖鞋到旁边长凳上坐下,心中颓然。缓了一会儿,见胖子还在灯下晾他的一身肉,我说:“你要不要先穿衣服?”
他摇头道:“再晾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特别迷茫,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连跟胖子说话的劲都没有了我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在我眼前乱抖。
还好人的忍耐力是可以锻炼出来的,坐了大概十分钟,那一阵无力感差不多过去了,我抬头问胖子:“你在哪看见他?”
胖子道:“我跟老哥几个在吸烟区站着,他就从旁边走过去。”
我又问:“他穿着衣服没?”
胖子想了想道:“哟,忘了。”
“我X你他妈眼睛打了马赛克吗?”我破口大骂,骂完之后,就见周遭的大叔大爷们都盯着我看。
我抱着衣服、光着脚站在瓷砖上,白炽灯的光洒在我和胖子身上。周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指点,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我麻木地换上衣服,胖子看我脸色不对,一直憋着没开口,我也觉得对不住他。胖子是我的好哥们儿好兄弟,他一天跟我说的话比小哥一辈子说的还多,可我为了小哥的事当众怼他,他没有怼回来,估计也是知道我心里难受吧。那个让我五内具焚的罪魁祸首,只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背影就又消失了,我简直恨得牙痒。
胖子结了账,拍拍我的肩膀,我俩悻悻地往宾馆走去。
我问胖子:“你确定是他吗?”
胖子挠着脑袋说:“刚才看好像是,现在想不起来了,也可能是看错了。”
我骂道:“小爷心脏病都快犯了,你丫说什么好像、可能,你良心不会痛吗?”
胖子捏着自己的肉说:“良心会痛,但脂肪不会。”
我又道:“你电话里不是说让我去东北吗?你还说在西南盆地遇到他就是见了鬼了。”
胖子道:“咳,咱们见的鬼还少吗?”
夜还不深,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川流不息,我试图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却总是一场空。路过我身边的人不计其数,每个都像他,却又没有一个像他。
一个人到底能为另一个人用心到什么程度?我自己都不敢去想。不要说回报,也不要说安慰,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可我还是得这么走下去,因为除此之外,我暂时没找到其他生活的意义。人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撑着才能活下去吧,哪怕那东西只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