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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边往事,一例冷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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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芝正在院中忙碌,准备着煮制酿酒用的原料,一遍又一遍淘洗着谷物,无非是玉米、小麦、高粱一类。正愁没个帮手,焦头烂额之际,自有人送上门来,但来意似乎并不良善。
青衾气冲冲地径直进入酒铺后院,揎拳撸袖,就开始骂骂咧咧,“戴美芝啊!戴美芝,你也是个伶俐的,纵使做生意也千不该万不该做到廖初头上,你看看,现在的她是个什么样子!”语气虽然不好,直话直说里杂着一丝叹息。
美芝甩了甩附在手上的水珠,忙不迭往衣服上蹭了蹭,对青衾的态度和不悦的言辞也不生气,依旧热情地陪个笑脸,“青衾,哪来的恁大的火气,我这有刚新酿的葡萄酒,滋味甚是甘美,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就要盛酒给青衾。
“还喝什么呀!我哪有心情喝酒?自从那个杀千刀的走了以后,廖初每天都烂醉如泥,她又比不得男子,这样喝下去有什么好处?你一个沽酒之人,还不知其中利害么?就不能劝劝她?”青衾见自己态度恶劣,本就有些不好意思,更加上美芝不恼,自先软了几分。
美芝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斟着葡萄酒的杯已捏在手上,“不是我不知这其中利弊,只是廖初为人心性,你我恁的不知,说起聪明通世,她不见得输给任何人,想做什么心里比谁都明白,谁劝也阻止不了她,等她过了这一段时间,酒都未必想沾一口!”
青衾也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况且美芝说的话,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她思索了片刻,“可是,现在……”
“女孩子嘛!走失个心上人儿,还不许伤心几下,发泄发泄?你又何时见廖初哭过?”
“唉!她呀,就是太容易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生活,以至于最后独自承受苦果的还是自己。”青衾为廖初不平,接过美芝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连个味不曾尝得出来。
“哎呦~,哪有你这样子喝酒的,恁的瞎了我这好佳酿啊!”美芝看她脸无愠色,遂嬉笑嘲她几句。
青衾两眼珠子左右一摆动,“那咋办?我又没喝尽兴!”
“你还无赖起来了,罢了,罢了,要喝酒呢!先答应我件事。”
“依你喽!”青衾嘿然一笑。
两人手脚熟练,动作一致,默契很高,麻利地干完了当下所有的活儿。
美芝领青衾进了酒坊,各式品种,黄酒、枣酒、五加皮酒、榛子酒等,标注分明,看得青衾都傻眼了,大有一粒沙也藏一个世界,每个人所从事的领域不一,但境界之大处,却令人有共通钦佩之感。“下次重阳节你再来的时候,给你喝菊花酒呦~”
话有些走远了,起先事情皆因那一个伤心人而起。易思远走了,他是在入秋的时候走的,顺便带走了夏残留蔓延的暑意,清水镇里的气温逐渐呈稳定的趋势持续走低,只有沉郁烦闷留给了廖初。
莫怪笑人太痴癫,解语花也叹这世事如烟。秋海棠正值花季,开到艳处,倘有秋风献媚,便更加恣意俏丽些,可有爽朗俊逸处,就有消沉淡漠者。秋天是一个怎样的季节,全凭仗一个人的内心,自然肠断处,何必更秋风,大概是廖初现在的想法了,她恍然觉得秋风不像之前一般干净潇洒,不疼惜一草一木了,她变了,变得有些崇尚魏晋,学了人家习酒之好。平日里不大与人讲话,凡事不得己意,就有些暴戾之气,丫鬟小厮们每每看她摔碗扔杯,有些惶恐,仅仅只受雇于廖家,不免埋怨,都不太愿意靠近这个之前乐观开朗,平易亲近的二小姐了。廖初无时无刻不抱着酒坛子,脑子里多想一句话,多浮现一点关于易思远的情景,就将酒漫灌入愁肠,醉了胡乱躺卧在花丛里,田垄上,大路上,凡是地有栖息处,皆可为榻,只苦了欧阳,每日看护不离左右,又不敢叫她察觉。廖初是真的想要忘记啊,可她找不到好的方法,无奈选择欺骗自己,搪塞着自己,并又折磨着自己。她不是没有想过倚靠“时间”来淡忘,可那样的途径太温柔又太绵长,对现下的痛苦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她自然有偶尔醒着的时候,拿着花种随意播撒,丝毫不顾什么时节物令,不离身的锄头掘下去,一坑又一坑。
秋季和冬季衔接地过于紧密,这时情感变得迟钝的人,反应慢些,一两场雪就来了,镇子里的冬天最使人自在和谐,任它屋外是如何的状况,屋内一家人围炉取火,互道平常,浓情蜜意,打笑逗乐,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意消解掉。廖初随着季节变换,心境也趋入了另一个层面,她的精神状态不再那样极端,喝酒也不那样频繁了,不过行为举止仍然令人费解。越是天寒地冻时节,她兀自一个人在窗前站立良久,没有任何表情。倏地撑开窗户,让夜间无情凛冽的朔风正对无误地跌入屋内,肆意感受着寒冷扑面带来的冰爽清醒,很少人喜冬天,也恰在此,可对拿梦当日子过的人来说,却是明媚感受,无暇顾及许多,只在风中洗涤荡漾魂思,分不清是泪痕犹湿,还是风中润气所留。有时对着一盏孤灯,凄凄惶惶地呆想一通,蜷缩在床上一角,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如果碰着下雪,她就戴蓑笠坐在亭中,看着大雪一片又一片地落下,从不想伸手去接,细观摩两下,让其化在掌中,徒徒打乱了它们一生的轨迹,反而是自己过失了。
这几天,多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不觉间,又是一年的春天。慢慢地,水绕绿枝而增了光亮,山色送来的都是青青草儿的消息,竹木挑着空疏疏朗朗高了一片,同类翠色间,交相辉映,林中的禽鸟,经过整个冬天的酣睡惫懒,如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不热闹,桃蹊上,花如万千丹霞,烂漫红锦,田里人们的渠里淙淙地涌动着,春为初之始,一切都恍然忘记了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南浦码头将暮未暮时候最是好看。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鸟盼归巢,尤其是成群掠过江面,而冲向天际,那不知给看的人带来多少重美感,廖初向着好的一面恢复着往日的精神,每天花去许多时辰静坐在栈桥的尽头,契合着大江,成为其中一景。她终究极尽所能还是放不下他,她认定的人不想放手,还是期待着那个人又乘着大船来了,微笑望着她,这样,她也就和归巢的鸟儿一样,有了心灵的宿处。她开始幻想了,不自觉会心一笑,是不是意味着她又活过来了?
“初儿,你还真是在这里。”算着月份,廖裳也快临产了,具体还不知道是哪一天,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让她纤弱的身体难以支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码头。
廖初呆呆地回过头,眼睛黯淡,“姐,你怎么来了?”
“姐姐也不愿多加插手你的情感事情,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同你讲话……”廖裳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哀伤。
“姐,这是什么意思!”廖初听出不对劲,激灵起身。
“你也晓得我之前在宿家的处境,当时恐已植了了病根,后来欧阳大夫也感我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利于生产,只怕……”突然她阵痛一阵,好像是要生了。
“不会的!不会的!”廖初使劲摇了摇头,招呼远远站着的丫鬟,到常住码头老汉的地方,急急拽了辆推车,将廖裳往回运。
“我只身也尚无可留恋的地方,只是看你的样子,我实在心疼,初儿,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这孩子以后还指着你呢。”廖裳既为自己伤怀,也为廖初担忧。
“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廖初语调上扬,她似乎有了支撑点,有人还需要自己的支撑点。
“你之前那个样子,不是给你添乱么!”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廖初幡然醒悟一般。
“答应我,如果我们都好好的,剩下的日子就要好好过,不要再错过什么了。”廖初大汗淋漓之际,嗯嗯地点头,慌乱中的她并没有细究廖裳所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