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和皇弟兄友弟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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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往秋复，夏去冬来，草木生生息息了几个轮回，皇帝后宫中添了几十家貌美宫妃，谢南风为幼弟种下的红荷盛开又凋落。
如今三年过去，谢怀瑾刚满十二，到了进书斋由先生教书的年纪。除去已成年了的皇子，在书斋中习六艺读文史的皇子拢共不过八人。如若不算上常常独自在寝宫中一人读书的三皇子，便连八人也不到。
谢南风持拥皇帝的口谕，忙时不必与其他兄弟一同入书斋，另聘个夫子，单独在他房中教学也未尝不可。他又是个喜清净的人，乐得如此，六年间几乎从未踏入过书院的大门。
现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晨光新升，夜色刚散，风荡水波，蝉鸣未停歇。书斋中的座位差不多已被坐满，还剩下两张空席，其中一张是留给谢怀瑾的，另一张从没有过主人。日光隐约上升了几分后，两个空位均已有人落座。
谢怀瑾照例坐在偏后排而临近轩窗的竹席上，身侧的座位向来空着，眼下坐着他的兄长。
论身形来看，三皇子是这些学童之中最为高挑的。体格偏细长，脊背挺直，长发束拢，额前垂低下几片束发所用的玉带，顺头颈的弧度落在胸前。
课前往往会有几片刻的喧嚷，夹杂缠绕是稚童翻开书本，纸页破空产生的响声；整理坐席位置的挪移声；窗外传来雀鸟振翅啼鸣的声音；夫子饮茶清喉的咳声。
谢南风以手掌支撑起下巴，略侧起身，半注视桌上的籍典，半面向左侧的幼弟。他的眼皮习惯性地微垂，目光偶尔扫过谢怀瑾时，口边是淡薄的笑。谢怀瑾耳边是夫子略沙哑的教书声，眼前是兄长弯起的眉毛与嘴角，他心觉蝉鸣乍停，南面吹来的风里带上了点儿凉，通体却热起来。
见谢怀瑾愣住神，谢南风轻巧地用手指关节叩了叩桌角，示意幼弟回神，随后张开嘴唇。
“认真些，回宫之后，我可是要考你的。”
他低语，左手牵住年幼兄弟的手腕。
临近午时。待夫子话音落下后，整个上午都坐在这一方屋子里的皇子们得以回宫休息。几个比之谢怀瑾要大几岁的少年人步伐迅健，走到了谢怀瑾旁边。后者略微扫了一眼那几个人，而后不甚在意地垂下头。
“不知九皇弟初次在书斋中习书，可还习惯？”几人中最为年长的六皇子开口，话语虽透出关切之意，然而从扬起的眉尾中能够窥得些许嘲讽，“以往父皇公务繁重，鲜少亲自教导九皇弟的功课，若皇弟认为课业艰难，实在力不从心，闲下来时寻我来为皇弟指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多谢景行的好意。”谢南风握起九弟的食指，在幼弟的身前立稳后抬眼面向六皇子，“不过，恕阿瑾难以领受你的好心了。”
谢南风停顿片刻，转头予以谢怀瑾几分笑意。
“阿瑾是个很好的孩子，习字念书都很擅长。父亲往昔没有教给他的东西，已经嘱托我教予他了。”他牵拉着谢怀瑾，准备踏出门，“时候不早了，阿瑾想必已经饿了乏了，我便先行带他回家了。景行也早些回去吧，顺妃大概也在盼着你回宫用膳。”
语毕，两人不再注意凝噎了几刻的六皇子。出了书斋，再行几步路走至长廊时，谢南风敛了笑，停下脚步向谢怀瑾发问。
“六皇子一直这样待你吗？”
“我今日第一次见他。”
“听宫人说顺妃前不久因无意冲撞了皇后，被皇帝斥责了几句，罚了月俸。”谢南风沉吟，思索了半晌这几日里有关于六皇子的种种事务。
谢怀瑾了然，不再言语。顺妃身后有尚书省的大臣做靠山，在宫中顺风顺水惯了，不免骄纵了些。皇帝难得训斥她，自然心有不平，连带着影响了六皇子的心绪。只是每逢心有不顺，便要随意殃及到其他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见谢他沉默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谢南风正欲图出言抚慰。
“南风。”谢怀瑾兀自出声。
“怎么？”谢南风尚未注意到幼弟对自己的称呼，轻声应答。
“你刚刚说，皇帝嘱托你教我读书。”
闻言，谢南风微不可觉地怔愣起来。在此之后，他曲腰，伸出臂膊虚环在对方的脖颈上，将面颊贴在谢怀瑾颈侧的皮肤上。
“是真的。父亲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蒸腾到谢怀瑾的下颌，令少年人颇凉的肌肤开始回温。
谢怀瑾知道皇帝对他情谊淡薄，他对此也并非怎么在意。他只疑惑一点，在最初见面时，谢南风已然对他关怀备至，和善异常。谢南风从不是个会轻易将温软态度付之以陌生人的人，他确实谦和温润，同样也确实礼数周全，疏离难近。
即使心有疑云，他却未曾对这件事透露过半分想要得知答案的想法。一是没有必要，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入住到谢南风生母的寝宫，经受了谢南风与舒妃的种种照料，何必再去深究三皇子如此作为的原因？
二则是，就算谢南风和舒妃二人心怀叵测，那么，他又能做什么？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还是缄默不语忍受一切，待到日后一举报复？
倒不如不动声色，等一切浮出水面后再加以定夺。
在谢怀瑾暗加思量时，顾南风的脑中兀然响彻起阿九的声音，稍带些不怎么自然的电子音。
「男主角谢怀瑾对你的怀疑愈发深厚了。」
当顾南风首次遇见丧母不久的九皇子后，不出几天，阿九便在他脑海中出言警醒——谢怀瑾在怀疑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据阿九所说，由于顾南风尚还处于实习期，这是系统强制发下的提示。即使顾南风在正式行动前已猜测到过这一点，也仍旧要在谢怀瑾每每提高了怀疑度时，听上这么一句机械音。
“别太担心。”
顾南风难得地对此有了应答。
不消几刻钟的功夫，谢南风已携着幼弟从书斋回到了宫中。殿中的香炉从晨起便点上了，如今正值正午，阳光当头，窗户大敞，炉内的气味仍然干燥浓郁。
舒妃斜坐在榻上，面前是摆了满桌的餐食，看样子出炉不久，热气不断在上方打着旋儿。望见谢南风兄弟二人进了宫门，她徐缓从软榻上立起身，手肘搭在榻边的扶手上，另只手在面前虚晃几下，权当是招呼了。
“坐下用午膳吧，再晚些回来，这一桌饭菜可经不起重重复复的回温。”
她笑起来温软，唇色朱赤，双眉黛翠，眼角弯成细微的弧线，无意间垂头时，用染了蔻丹的指尖拂过发间珠玉。青白的玉与她的指甲对比鲜明，无端让人想到撒上了彩椒丝的清粥。大约是因为这几日夏风弥散，谢怀瑾又是个火气盛的孩童，稍不注意便会染上热病，食欲不振。谢南风在他的饮食上下了不少功夫，熬了粥日夜哄喂着。
舒妃用调羹舀了舀谢怀瑾面前的白粥，待彻底凉下后递到后者手中，笑将起来，点头意会他吃下。谢怀瑾在这宫里生活了三年有余，对于舒妃的关切仍无法完全习惯。她的确不似大多宫妃对他冷淡，却细致入微得过了分。
即使是面对谢南风时，她也未曾如此做过。对于她这样的举动，最为恶意的揣测 也不过是其他宫嫔婢女口中的「在皇帝面前营造和善无争的表象，使得宠爱更多几分」而已。
饭间无言。
午时过后，日光转西，风里还缠着令人头脑昏沉的热意。
谢南风照例为幼弟读书，兵书诗书与以往一样摆在桌上，此外，却还多了几本不算薄的古书。层层叠叠加起来，高度到了坐下的谢怀瑾的胸畔。
青年人将新增的书从中抽出，放到二人之间。书是蓝底儿黑字，纸张泛黄，上面不乏几处写得密集的字迹。
“治国理政，并非看几本兵书便能够做好，征战不应是一个君王唯一能做的。比之四处讨伐疆土，了解治国之道，要更重要一些。”谢南风转身看向幼弟，将谢怀瑾的手掌挪移到书面，覆盖在颇脆的纸页上。
“我知晓这些道理。”年少者抿唇。
“这当然是任何一个熟读过四书五经的人都知道的。”他轻微喟叹“当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无数压力和引诱交织，绕在你的眼前，缠在你的心上，你能保证继续在正确的路上前行吗？”
“我知晓。”
谢怀瑾只重复这三个字，片刻后继而开口：“我知晓几千年间，晚年时脑中昏涨，听信奸佞的帝皇大有人在，也知晓朝代更迭不息，少有在三百余年后经久不息的王朝。”
“但是——”
少年人忽而停顿，口齿微张，气息在口腔中上下难定，他欲图将之压抑回胸腔中，又不甘就此停住。谢怀瑾半阖起眼注视身旁的兄长，犹豫不决许久后，暗自加深了几次呼吸，继续接上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
“但是，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估计是这几年中，谢南风给予了他过多信任，以至于让他也开始谋策着应当如何在这十几名皇家子嗣中，走上那条终端是皇权的路。
谢怀瑾心脏跃动如鼓，掩藏在衣物和皮肤肌肉的后面，仍能散出响亮的声音。他的手指颤动，不复一向的镇定。说到底，满打满算，他也只是个刚过十二岁生辰没多久的孩子，没学会该怎样控制过为剧烈的情绪。
即使是谢南风，也没办法保证可以在今时今日的情况下不露出半分振奋。
他九岁丧失生母，十多年中不受皇帝重视，借宿在一位不知善恶的皇妃宫中。周遭狼虎众多，大多心觉他不足为道。这般度过了漫长年月后，竟有人对他叮嘱，「做个好皇帝」。
实在没办法，这感觉过分微妙，才令他会不顾一切地亲口说出，诸如「他想要掌握皇权」一类危险的语句。
谢南风握住他的手，指节由上至下划过他的手指尖和手腕。
“我知晓了。”
青年目光温和，仿若早已经知道他的幼弟会说出此番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和皇弟兄友弟恭（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