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块木板》一碗月光

8、鸟

　　很久以前，故国故村有人养了一只鸟。
　　鸟出现的时候，村里德高望重的大巫师说：“这鸟将来会飞得很高，十分难得的高。”
　　人本来很开心，想着想着却又难过了：“您的意思是我迟早会失去它？”

　　大巫师摇摇头：“不会，因为它虽然能飞得高，但是它飞不出故国。”
　　人又喜又优，却远不如通灵的大巫师看得那么远，只好暂且不管这些，只喂着那鸟长大。
　　鸟长着长着，果然显示出了与众不同来。
　　它机敏，甚至开始思考边界。

　　过了一段数得清的日子，它已经能飞到一朵云戏水时候的高度那么高，第一次感受到云的时候，它说它想走。
　　人舍不得，劝也劝不住，于是威胁它：“你敢走我就剪了你的翅膀！”
　　鸟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把翅膀伸出来：“你剪。”

　　人拿着剪刀，要落下去的时候不忍心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痛哭：“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养你到这么大你却只想走！”
　　鸟犹疑了。
　　“你的翅膀还嫩，再在我身边多待几年，等你能飞到一朵云睡觉的高度那么高的时候，我一定放你走。”人说。
　　鸟想了想，点点头。

　　又过了很久，也是一段能数得清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鸟竭尽所能地对人好，同时训练自己飞翔的能力。
　　终于，它能飞到一朵云睡觉的高度那么高了。
　　它告诉人它要走，但是会经常回来。人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一回是难留，于是含着泪答应了。

　　鸟很兴奋，它用力飞，努力地飞，终于飞出了故村，飞出了故国，到了极其遥远的，有高塔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个国，里面都是各种各样出色的鸟。

　　它去了，那国王却只睨着它：“你的羽毛太丑了，请走吧。”
　　鸟赶上去想辩解几句，它想说它的毛是余晖的颜色，虽然比不上国中五彩鸟羽那样夺目，不如天边彩虹那样绚丽，但是一点也不影响飞行。
　　它真的是自己飞到这里来的。

　　但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太过匆匆忙忙，不由分说地让人把鸟驱逐出了边界。
　　“是你还飞得不够高。”有人小声跟它说。

　　鸟于是又回了故国，但是没有回故村，人却依然很高兴，没有离开故国就是没有离开家。
　　鸟每天不停飞不停飞，除了睡觉喝水，一直在飞，飞得那羽毛都镀上了一层霜的颜色。

　　又过了很久很久，这一回是一段数不清的日子，鸟觉得自己又能飞了。
　　振翅飞出国界的那一瞬，它却觉得有点慌张。
　　它是一直在练习飞不错，但是外面的世界来来回回变幻了太久，它丧失了除了飞翔而外的所有能力。
　　它找不到方向了。

　　往左飞，是闪电。
　　往右飞是滔天洪水。
　　往前飞是漫山的飞雪，上下求索不到一点支撑。
　　它害怕了，它在往后退。

　　风吹过来的时候，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鸟歇脚在了一棵树上，低头看的时候它发现，脚下是故国的土地。

　　“你飞不出故国的。”大巫师说。
　　鸟迷茫了：“为什么？”
　　大巫师应：“你是个人，为什么非要飞？”

　　鸟一惊，低头看，发现自己生出了双手，双脚则正踩在实地上，身子沉重到像是与地面黏在了一起。
　　它抬头看大巫师：“我是人？”
　　大巫师点点头：“故国的人怎么能飞得出故国？”

　　我在地下通道听那个瞎眼的小姑娘讲故事，她告诉我：“我曾经有三次机会可以撞出笼子，第一次是恩情捆住了我，第二次是我的无能，第三次最可悲，是我的无力。”
　　“我不懂。”我坦言。

　　她悲悯地看了我片刻，突然凑近我，神神秘秘地说：“我给你讲个秘密吧？”
　　我朝前凑了凑，她在我耳边轻笑一声。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