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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旁观者 ...

  •   那个女孩住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初秋,九月。
      一个人。

      小阁楼的窗外全是错落的老房子,更远处是镇上的旧戏楼,废弃很久很久了。

      在窗边大概五米外两座旧房子的土墙壁之间,很窄很窄的缝隙里,有一棵被砍掉的树。
      树干有海碗碗口那么大,这树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被砍掉的,那碗口都结了陈疤。
      却是在不经意之间,在一场夏末秋初的雨后,在女孩住进来的第三天,树开始抽出新枝条,并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巴掌大的叶子绿得好像春天。

      我不是旁观的人,我是那棵树。
      也不是,我的确是旁观者。

      夏天走时遗留下来的那点热气还没散尽,傍晚时分她倚在窗口的书桌边,穿着一件白色无袖上衣,显得整个人都苍白。
      她的眉眼清丽,眼下却带着遮不住的乌青。

      我移不开视线,如果我有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好半天我才发现她手边放着一把白色玫瑰。
      她闲闲地盘坐在椅子上,剪开一个矿泉水瓶子,就着剩下的半瓶水,一朵一朵吹开白色玫瑰,一朵一朵把花插进水里。
      面无表情,动作缓慢,好像在发呆。

      “秋天怎么还不来?”她说。
      声音有点沙哑,很好听。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我确定她是在自言自语。
      想了一会儿,我轻声说:“你比玫瑰花好看。”

      她住进来的第九天,砍树的人又来了。
      他站在低矮的院墙上,嘟囔一句:“这树也是奇,抽条抽得跟疯了一样。”

      我看到她依然倚在窗边。
      我迎着风摇了摇枝条,那人挥着刀,我感受不到痛,只是有点悲伤。

      她住进来的第十五天,我依然在抽条。
      黑夜的来临时间无可避免地提前,她拧开台灯,我只顾着看她的眼睛,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把花花绿绿的药盒子往垃圾桶里扔。

      她生病了吗?
      是伤风吗?
      为什么没人照顾她?

      我很想问一问,但是她听不到我说话。

      “戏楼从前真的唱戏吗?”她看着远处,自言自语地问。
      我借着风的力,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早已经废弃了的戏楼,想起许多许多年前听过的唱腔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良辰美景奈何天……”
      后面的唱词是什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双手撑着下巴,自顾自唱了一句:“西风扬子津头树,望长淮渺渺愁予。”

      秋风裹着她的声音飘远。
      兴许是因为天凉了,我觉得更难过了些,连重新抽出的枝条都有些沉重。
      长淮渺渺,好似关山难越,我是一棵树,我不懂人间事,但我听明白了这一句。
      她心里记挂着远处的某个人。

      要是树有心就好了。
      要是树有心,我说不定就能记挂她,像是她记挂别人一样。

      她住进来的第三十二天,我发现她瘦了许多。
      秋天真的彻底来了,空气中最后那点狐假虎威的热气终于消失殆尽。
      她穿着米色外套,那外套却空空荡荡的。
      她单手撑在书桌上,跃上窗台坐着。她双脚在窗外晃晃荡荡的时候,风吹得她衣服鼓起,好像一张帆。

      我没有见过帆,但是在我的想象中,帆就像她的米色外套,能兜住一捧风。

      她住到这里的第四十四天。
      夜里,我看到她吞了一把药,正在紧张的时候,听到她说:“明天早上六点钟,记得叫醒我。”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讲话,一阵秋风正好呜呜吹过,她的窗户啪一下被关上,嵌着的玻璃震得哗哗响。
      我伸手想抓一缕秋风问一问,那缕秋风却特别调皮,缠上我的枝条,却又在我要开口的时候嘻嘻笑着跑远了。

      六点是什么时间?
      好像是天亮的时候。
      镇北面有个钟楼,每天敲响第一次的时候,似乎就是六点。

      我有点紧张地等着,等六点。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紧张,但是这奇怪的情绪好像在我身体里住了许久了,这个时候忽然就冒出头来,狰狞得几乎接近惧怕。

      这一夜像是从前看到戏楼的灯光来来回回亮了十三次那么长。
      就在我怀疑那钟根本不会敲响的时候,我听到了重重的一声“当”。

      如果我有眼泪的话,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是热泪盈眶的。

      六点了,快醒来!

      我大声喊。
      但是那窗户闭得严严实实,我这才突然发现,一整夜我都只顾着想六点会不会来,竟然忘记了她是听不到我的。

      我奋力想要往前,但是没有风,我连一片叶子都没办法摇晃。

      就在这个时候,昨天跟我玩笑过的那缕秋风来了,我没去抓她,而是直接声嘶力竭地喊:“快点用力吹!”
      那缕风好像要问我什么,但我太焦躁了,吓到了她,她忙慌慌又跑开了。

      我立在原处几乎要绝望至死。
      然而没多久,四下里忽然刮起了大风,我心头一喜,连忙跟着那风摇摆。
      朝着她窗户的方向。

      风一直刮,越刮越剧烈。
      我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过了好半天,那窗户却依然没动静。
      我着急,于是顺着风摇得更厉害了些。

      “不能再吹了,再吹你就要断掉了!”那缕风绕上我的枝条。
      “不行,六点要叫醒她的。”我说。
      秋风看我固执,只好顺着我的心,吹得更加猛了些。

      头顶乌压压的,应该会是个阴天,隔壁房顶上一片碎瓦被风掀起砸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
      秋风一鼓作气,气势汹汹地撞过去,一下子撞在了她窗户上。
      砰一声巨响,窗户开了。

      我身边全是乱飞的树叶,他们正打着卷儿逃离我,却只能在四周的房檐上凌乱地飞舞。
      秋风太用力了,余劲不消,我听见咔嚓一声响。

      伴随这声音,我忽然不受控地往前扑去,扑簌簌,一小截枝条刮擦在她窗边的墙上,枝头几片树叶压在了她书桌上。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一片树叶顺着最后一缕轻柔的风撞在她眼睛上,她伸手捡下来,看清之后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说夜里怎么听到有人哭呢,原来是风啊,天真的凉了。”

      她伸了伸懒腰,顺手把那树叶夹在床头的笔记本中间。

      “起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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