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块木板》一碗月光

9、摆渡人

　　从河这头摆渡到河那头，只肖一炷香。
　　不过不同的人感受起来不一样，有人觉得只一瞬，有人在其间历经地久天长，至于我嘛，我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事情是——
　　我的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做这份差事最大的好处，是我能看到不同魂魄的模样。
　　坐我船的人会被河水映照出内心，具化成各种各样难以理解的情状，大部分人是灰色的，沉闷有，无趣有，腐坏也有。
　　什么肢节肉糜，碎骨烂心，血淋淋的黑漆漆的太多，刚开始我总在岸边干呕，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不过这差事也能见到好的东西，我不曾忘过的。

　　曾有一双人倚在我船头，藉由二人的内心，我看到荒郊野岭化成汪洋大海，无垠沙滩是一片橘红，上头立着的礁石也橘红，极其灿烂的美，像极生时。
　　不过后来我思索许久，发觉自己生时其实不曾见过这样的颜色。

　　我总爱把好看的东西比作生时的情形。

　　说回橘红，那俩人一度沉浸其中，平静的海面上却突然跃起一条大鱼，在空中几个翻腾，跃过二人的头顶，也越过我，最后落卧到了苍蓝天际的云层之上。

　　我还曾见过长满萋草的长亭古道，在一眼望得到的天边，有层层白云堆积，云上站着一个人，身边放着两个竹筐，那人正弯腰从脚下采摘云朵，一朵一朵地塞满筐。

　　有一回脚下的河流变成了天，我身在河中央，却看见渡河人站在涯际，我清楚地望见，那人脚下是晴空和白云，像极倒映着天的水面，上下皆是一碧无穷。
　　在肢节肉糜和碎骨烂心之间，好看时我也记得的。

　　这一日我接着一位公子，他上船之后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对我做的事好奇极了，反而过来询问我：“敢问小哥在此渡了多久的河？”
　　我答：“若是按照人间的算法，约莫百十来年了。”
　　公子笑时如三月的风拂面：“为何在此渡人？”
　　我坦诚：“前世杀人，此世渡人。”
　　公子细长的眼睛微弯：“杀了谁？”
　　我细想许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告知：“忘了。”

　　“我上一世从此过河，落下了一枚玉佩，不知小哥可曾见过？”他问。
　　我耸耸肩，心觉这人奇怪，倘若不是唬人的，那就是孟婆的汤该换方子了。

　　他见我不言，沉默许久，忽然说：“我有一枚玉佩，用心头血养了近百年，与我已是血脉相连，只差最后一线便可得人身，他却弃我而去。”

　　我大吃一惊，用心头血养灵是邪术，连我这摆渡的小喽啰都知道这事情凶险。
　　这若当真成了事，人不死则灵毁，相反的，灵成人必亡——
　　简直是场必输的赌局。

　　“公子当真一片痴心。”我在心里骂他蠢，嘴上却还得安慰。

　　话说了一路，快要临岸，我才忽然又想起，这河压根没映照出这位公子的内心。
　　我看他一眼，有点警惕：“敢问公子是何人？”
　　他不答话，却在我停摆的那一瞬捉住我的手：“阿珏，我等了你整整百年。”

　　最后一刻，我见着奈何桥，桥下是一条蜿蜒大河，水流慢得像静止，沙地绵延，岸上大片大片的树林，树冠金黄，日头高举。
　　也是像极了生时，但我生时未曾见过太阳。

　　一炷香尽。

　　摆渡人停下手中的桨，笑言：“这河会映照人的内心，多谢二位赠的好风景，此去路远，保重。”

　　我稀里糊涂地被人扯着上了岸，脚一踩上实地，忙不迭回头问那摆渡人：“你是何人？为何抢我差事？”
　　摆渡人诧异：“我是新接的差事不错，但我先前的摆渡人已赎完罪孽化成青烟，这位公子可是糊涂了？”

　　我转头望向旁边的人，发现竟是我走失百年的玉佩，我狂喜道：“阿珏？是你么？果真是我梦中的模样！”
　　如同还在人世时，他眉眼清隽，笑看着我：“是我。”
　　“是一炷香还是一百年？”我问。
　　他牵着我的手，轻声道：“是一滴血。”

　　而后河如青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