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块木板》一碗月光

6、看到花

　　我有一个小岛，岛上面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个我。
　　你可能没有见过我，除了一种时候，就是架起彩虹桥的时候。
　　那时候你也许会看到彩虹另一端有些残影，残影是一片灰蓝色，灰蓝色里面有一个点，那个点可能就是我。
　　因为我们的国家在彩虹的另一端。
　　那是一片汪洋大海，没有边。

　　至少我没有见过边。

　　你问我为什么有个岛吗？
　　没有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就是这样的，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个岛，都要守着它直到老去。
　　我的岛上有座城市，不过城市是座空城，街边长满了草，崖石被盐侵蚀，连房屋顶嵌着的玻璃窗看上去都像是磨砂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四处呜呜响。

　　在我们这里，每个岛都有不一样的氛围。
　　有些人的岛很热闹，因为他们常常会把各自的小岛停在一起，变成一个大岛，大家就一起笑笑闹闹，也许十天就会起冲突以至于互相撞来撞去直到两败俱伤，也许一辈子都相互依偎再也不散开。
　　也有些人的岛很安静，比如我的。
　　我的岛上只有我自己，还有我天生的好奇。

　　其实我出生的大岛曾经就在不远处停泊，但是我想要这种寂静。
　　说想要好像也不对，因为我有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秘密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停靠。
　　也不晓得是爸爸妈妈当年忘了教我，还是教我的时候我只顾着扑蝴蝶了，总之我不知道怎么停靠，而我也羞于告诉别人我没办法停靠的事实，于是我就只能一直在海上漂了。
　　不要告诉别人，因为这是个秘密。
　　不止是开口问一句其他人的事，我说过了，这是一个秘密。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因为没办法停靠，我好像就成了一个旁观者，在海面漂的时候我也有碰到过一些其他小岛，每个都不一样。
　　以前碰到过一座开满鸢尾花的岛，上面有个小女孩，她跟我说她要去找大岛，她说许多大岛连在一起就会变成陆地，跟传说中彩虹那边的国家一样。
　　她邀我去，我想了想，笑着挥挥手。

　　我们的岛屿相错而过之后，我的岛又碰到了一座长满榕树的岛，上面是个看上去很孱弱的年轻男人。他跟我说其实世界上没有陆地，彩虹那边的国家都是传说，没有人见过，就算有也是假象。
　　因为再大的岛说白了也全是由小岛组成的。

　　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也是不会停靠的。
　　我每天坐在小岛最北边的最高的钟楼上，俯视我的城市，俯视我的岛屿，也俯视海面。
　　不知道这样漂啊漂，能不能碰上大海的边？

　　不过我没有那么想要看到边际啦，我只是好奇而已。
　　跟好奇自己为什么存在一样，跟好奇彩虹为什么是彩虹一样，我好奇大海有没有边。
　　我还好奇好奇有没有消失的那一天。

　　就这样好奇着好奇着，日升月落的，一直陪伴我的好奇竟然渐渐不喜欢我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每一天它都要跟我说一句：“我走了哦。”
　　看出它是在试探，于是每次我都挽留，说：“再等等，陪陪我。”

　　也不知道这话重复了多少遍，我还是一直没找到停靠的办法和契机，它终于决定不等我了。
　　那天它打好了包袱：“你其实一点也不想靠边，你都没有努力过。我这一次真的要走了，太阳一落山我就走，免得别人看到了。”
　　我沉默地看着它，也没问它为什么害怕被人看到，只是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心口，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本来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艳阳高照，可就在我点头的那瞬间，乌云忽然从很远处卷了过来。
　　在我和好奇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暴雨倾盆而下。

　　“还不去躲雨？”好奇站在钟楼下面看我。
　　我摇摇头，连我的好奇都要离我而去了，这点雨有什么好躲的？

　　幸好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乌云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座岛屿，只是跟我擦肩而过，很快它就又卷着跑向了远方。
　　我本来低着头在看自己的双脚，和双脚下面的空荡荡的城市，余光却扫到了点不一样的光。

　　好奇大声说：“快看啊，你不抬头看彩虹吗？”
　　这是它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了，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再听它最后一次，于是我抬头，就看到了毕生从没见过的绚丽。

　　是彩虹。

　　彩虹这一次离我好近，我觉得我的心在猛烈跳动，我不由自主站起身来，伸手想摸摸她，还想要望见彩虹另一端。
　　彩虹发现了我。
　　与此同时我摸到了她。但是我手中依然是空空荡荡的，只有点润。
　　是了，彩虹只能看到，抓不到的。
　　彩虹一点也不在意我的唐突，只是问：“你在看什么？”
　　我一边眺望一边诚实地答：“我想看看彩虹另一边。”

　　彩虹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她突然问：“为什么想看彩虹另一边？”
　　好奇在旁边插嘴：“因为想看到另一个世界，听说那个世界很好。”
　　彩虹说：“可是彩虹另一端的人也想看这一边。看到彩虹不已经是很好的事了吗？为什么非要看到另一边？那边的人没有岛，但他们也会停靠在一起，也会不停分散，也会撞得残此缺彼。”

　　我跟好奇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明白彩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没等我再问，彩虹消失了。
　　黑夜很快来临，我问好奇：“你还走不走？”
　　好奇想了想：“不走了，我想等彩虹再出现，问清楚再说。”
　　“问清楚什么事？”我问。
　　他摇摇头：“反正看到她就好，再等等。”
　　我笑：“可我还是没有学会靠岸。”
　　好奇也笑：“没关系。”

　　我又低下头去看我的领地，月亮出来了，白霜洒在我的城市里，我突然看到月光下面开满了花。
　　是玻璃折射的光。

　　但是好奇妙，我真的看到了花。

作者有话说

　　送给一位朋友，我们大家都要看到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