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块木板》一碗月光

5、第二十三块木板

　　我很喜欢吊桥下的那颗石头，正对着第二十三块木板。

　　喜欢他是因为喜欢他身边的野雏菊，喜欢野雏菊是因为有一个人摸过她的头顶。
　　我喜欢那颗石头。

　　你问我吗？
　　我啊，是河边的小精灵，也许你曾经在满天繁星之下见过我。
　　也许。

　　夏季到来的第三天，我踩在一块浮木上，从清澈的上流顺着水漂下来，他坐在河边，手里把着长长的钓竿。
　　我不知道是什么突然击中了我。
　　兴许是他睫毛上带着的光。

　　浮木撞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之上，刚好挂住他的鱼线。
　　我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想哭，他的样子让我想哭，阳光明媚，但是他让我想哭。
　　他顺着线慢慢地望过来，突然就笑了。

　　我慌忙跃下浮木，一头栽进了水里，跟一条梅花青斑鱼撞了个正着。
　　他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啦？”

　　“我被人看见了！”我惊叫一声，伸手去捂他的额头，“对不起。”
　　小鱼儿摇摇尾巴：“你每次都这样说，但是从来就没有被看见过，精灵是不可能被人看见的。”

　　我放开手，想起那个人刚才望过来的那一眼，迷茫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我的梦里晃荡。
　　晚上我有时候睡在玉米的穗上，有时候躺在吊桥下，有时候大喇喇浮在水面看星空。
　　这一夜我待在他白天坐过的地方。

　　第二天我悄悄藏在石头后面，他没来。
　　小鱼儿吐了个泡泡，头伸出水面：“傻精灵，你不是在等人吧？”
　　“别乱说！”我气鼓鼓地走了。

　　在我等候的第三天，他又出现了。
　　我藏在吊桥的阴影下，在傍晚看见他出现，他穿着拖鞋，蹚过浅水，走到我身边。
　　我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看见我了！他要看见我了！
　　心在尖声惊叫。

　　他没有看见我。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水底的石头和沙子，他没有看见我，他走到水边，却又什么都不做。

　　然后是第七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三天……第九十九天。

　　我每天都藏着看他，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我。
　　只是有种奇怪的心情，促使我要藏起来，不是因为害怕他看见我藏起来，而是因为害怕他看见我才藏起来。
　　算了，我说不清。

　　秋天来了之后，吊桥下面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
　　我藏在一丛野花背后，看见他出现，他走过吊桥的阴影，走到第二十三块木板下面，摸了摸一朵野雏菊的头。
　　那丛花朵发出咯咯的笑声，在晚风中散开很远。

　　我心里一片怅然，但是我很喜欢那朵野雏菊，我觉得她特别好看。
　　我低头，看见她脚边有一颗石头，那颗石头也很好看。
　　我喜欢那颗石头。
　　我想。

　　我渐渐发现他开始捡石头，总是捡吊桥第二十三块木板下面的石头。
　　要是能变成一块石头就好了。
　　我心想。
　　这想法吓了我一大跳，我不得不头朝下栽进水里，好让自己清醒。

　　日子对精灵来说没有意义。
　　在遇见他的第四百天，他说他要去外地念书了。

　　不是对我说的，他是对着河里的小鱼儿说的，但是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他走了之后，小鱼儿浮上水面来看我：“你今晚睡哪里？”

　　“不睡了。”我说。
　　小鱼儿想了想，摇摇尾巴：“你是不是想去看他？”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又渐渐平息下去：“可是妈妈说过，精灵是不能离开这条河的，离开会死。”

　　小鱼儿说：“时间对你有意义吗？”
　　我摇摇头：“你们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那跟那个人比起来呢？”他又问。

　　我惊呆了，从我知道事情开始，我的意义就是住在这河里，我第一次尝试思考，我的意义会不会跟其他东西有关。
　　比如天空，比如一阵风，比如……
　　比如那个人。

　　他又来了，他站在吊桥的第二十三块木板下面，抬头看河对面的施工队，轻声说：“老吊桥就要拆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说话我就想哭。
　　我甚至没有理解到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伸手去抚摸野雏菊花朵下的那颗石头，说：“我明天要出发啦，带你走好不好？”
　　我猜想他喜欢那朵野雏菊，带不走她，只好带走她脚下的石头。

　　我想跟你走。
　　我在心里低低叹息了一声。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一觉醒来，我发现身子止不住在晃，四周是黑暗的，带着点香气。
　　这香气很熟悉，一度让我以为自己还在吊桥下。
　　那是金黄色野雏菊的香气。

　　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在我怀疑天塌下来所以没有光亮的时候，一只手将我带出了那片黑暗。
　　我看见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光。

　　砰，砰，砰。
　　在雷鸣一样的心跳声中，我转头，看见如水一样的玻璃里映出了自己，我看见自己成了一颗石头。
　　野雏菊脚下的石头。

　　跟着他在陌生城市的第三百六十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三百六十一天，有人从他身边过，偷走他手机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了我。

　　我听见石头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是我自己掉在地上的声音。
　　但是我感觉不到痛。

　　我听见他的呼喊声，他在喊什么我却听不清。
　　很困，想睡觉，我在地上闭着眼，被人踢着从东到西。
　　颠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捡起我来，颤抖。

　　我觉得自己终于懂了点什么东西，妈妈说过的，小精灵是不可以离开河的，会死。
　　可是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然而我想念老吊桥的第二十三块木板。
　　程度却远不及想念他。
　　可他就在我身边。

　　第三百六十五天，他回到河边，我费力地睁眼，老吊桥不见了，野雏菊也不见了。
　　这不是我住过的那条河，我心想。

　　迷迷糊糊之间，有人轻声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块石头上，觉得有点累。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变成了石头，跟着一个人在流浪天涯。
　　我起身跳下水，发现自己躺着的，是老吊桥废弃的桥墩。

　　一条梅花青斑鱼路过我。
　　我抓住他的尾巴，说：“小鱼儿，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以前的老吊桥，还有金黄色的野菊花。”

　　小鱼儿挣脱了我的手，说：“傻精灵，别拽我尾巴。”
　　他摇着尾巴走了，我转头，看见堤坝很高，水被夏季的阳光晒得发热。

　　又一天，我踩上一块浮木，从上游漂下来，浮木撞上了废弃的桥墩停下来，正好拴住了一截鱼线。
　　一截废弃了的鱼线。

　　我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岸边。
　　想哭，阳光明媚，但我突然很想哭。
　　小精灵是不会流泪的，所以我唱起歌来。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抬头对我笑，轻声说过一句：“小精灵，我看见你了哦。”

　　可是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