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块木板》一碗月光

3、一朵野花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非常喜欢的那种喜欢，说出来也许会被人嘲笑，就是那种，喜欢到世间万物在他面前通通变为虚无般的喜欢。
　　就好像，整个人生因为他，才不算虚度一样。

　　在我将死的时候。

　　遇见他的那天，我的一生满打满算，还剩下一千天。
　　别人记自己的生命都按年来算，但是我不行，我只能按天来算。

　　在这城市里一个人待久了，难免会觉得空旷，闲着无聊的时候，我跟人做了一个交易。
　　那人开了个当铺，只收时间。

　　在我眼里他像是个收破烂的人。
　　用人的寿命，来换心里想要的东西，也许是钱，也许是其他。
　　这破命连我自己都嫌弃，所以在他突然出现说可以交易的时候，我几乎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我换了许多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用十年寿命换了亲情，用十年寿命换了友情，用十年寿命换了爱情，可是所有这些都是有保质期的。
　　保质期因人的体质而异，我约莫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所以这些感情的破碎，通通都在一年以内。

　　最终我仍旧是一个人。

　　我当时三十岁，在三十岁这一年，我的生命还剩下一千天的时候，遇见了那个我喜欢的人。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是会动的，我无所事事在城市边缘游荡的时候，遇见他。
　　那是一个下雨天，我没有发现下雨，回过神来时，头顶上已经遮了一把伞。

　　多么好看的少年啊，戴着黑框眼镜，干净又纯粹，他说：“姐姐，你没带伞么？我送你回家吧。”

　　后来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我知道了他的姓名、学校和住址，知道了他喜欢紫色不吃芹菜，知道他爱打羽毛球但足球只是看，知道他小我一轮，还知道他喜欢一个姑娘很多年了。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喜欢很久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生命还剩下三百天。
　　害怕自己走的时候会舍不得，于是我单方面与他断了联系。

　　舍不得，我竟然也会对这世界舍不得了，我端着一杯酒，在晃晃荡荡的人群里苦笑。

　　可是我每夜都梦见他，梦里的我是十七岁时的样子，孤单又沉默，他却还是如今的他。
　　每一天的梦都清醒，好似梦境才是现实一样。
　　这让我痛苦。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梦境开始连成故事。
　　故事里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我单恋，他拒绝，我帮他追女生，听他诉心事，他说你真可爱。
　　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自作多情、自惭形秽、自不量力、自取其辱、自寻烦恼、自讨苦吃，自作自受。
　　就好像那确实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其实梦与现实有什么差异呢？最后都沉在时间里，变成冰凉的石头。

　　寿命只剩下十天的时候，收时间的人又出现了，他说：“剩下十天，还可以卖给我，我许你一个愿望。”
　　我想了想，问：“把我变成一朵花可以么？”

　　他点点头：“行，开在他要经过的路边么？”
　　我说好。

　　而后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头重脚轻，我垂下目光，看见脚下的小草，笑了一笑。

　　风一吹，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当花之前，好像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女生。
　　还记起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我三十岁，孑然一身，而我单恋的那个人还是十八岁，他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出现，替我撑了一把伞。

　　我有些恍惚，原来梦与现实真的没什么差别。
　　那么我是在梦里变成了花，还是在现实里变成了花，也都没有差别。

　　“早上好！”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我心突突一跳，如果花有心的话。
　　我停下思绪，勉力抬头望着他，那张干净的少年的脸上带了温柔的笑，看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娘。

　　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无论是十七年的一辈子，还是三十三年的一辈子。

　　两个人结伴朝着学校走去，我静静待在路边，蜜蜂嗡嗡地，有些招人烦。
　　一朵花会流泪么？
　　好像不行，于是我望着天。

　　收时间的那个人又出现了，蹲在我旁边问：“后悔么？这是你一生最美的时候，可他都没能看你一眼。”
　　“没关系。”我说，“反正我等得够久了。”

　　我闭上眼不再理这个收破烂的人，突然就想起郭襄。
　　那时候他爱看武侠，连带着我也爱看。他喜欢小龙女，可我喜欢郭襄。

　　风陵渡口有一朵野花，她第一次见到杨过便想陪他亡命天涯，可她生不出双腿，走不进他心里，挥不开那女子留给他的牵挂，也说不出话。

　　真可惜，真幸运，我是一朵野花，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