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花开》菩心

7、一夜长成

　　镂空成紫薇花状的窗户紧密地掩着，一扇镶嵌着百花绣图的梨花木制屏风巧妙地将房间隔成两个空间。木制的浴桶里灌满了热水，蒸汽氤氲。
　　我缩在角落里，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从外走进一妇人，那人四肢壮硕、魁梧粗大，有力的双臂把门往后一推，又重新掩了上。
　　那妇人半斜着眼地打量着我，话语里面透着冷：“窝在那干嘛，还不把那破棉絮脱了！”
　　我不回声，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那妇人见我不应，便把袖口挽得高高，大步走来，一把拽起了我。
　　“放开，放开我！”我大声地尖叫，手脚并用大力地推拒。
　　那点微弱的气力又怎能对她起到一丝作用，她两下便扒光了我身上唯一可以遮羞的被子，扑通一声，将我扔进了浴桶。
　　身子迅速地沉入水里，头狠狠地撞在了桶底，我正欲呼痛，热水却顺着口腔灌进了气管——咳咳……挣扎着钻出水面，我被呛得大声咳嗽。
　　妇人见此趁机抓住我，拿着刷子在我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有颜色的皮肤上用力地刷。
　　“吚……怎么有人脏成这样。”她看见水面上浮起的一层污泥，边刷边皱紧了眉头。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不消一刻我的身子便已被她刷出道道红肿的印记，好痛……我的十指死死扣在了木桶的边缘。本可以毫无忌惮地喊出口，可是我不喜欢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眼角偶尔闪过的那种神情。我倔强地忍耐着，咬得双唇伤痕累累。
　　半个时辰后，水也换过了三桶，她这才满意地松手，扶我出来，擦干身子，拿过衣饰仔细地替我穿戴打理好。
　　“姐姐！”她刚一退出，一抹雪白的身影轻巧地窜进。
　　明雪细致地打量了我一番，绝美的容颜笑得更是炫目。她拉过我的手，惊喜道：“姐姐，真是个美人！”
　　美人？我凝视着铜镜里照映出的那两抹身影。一抹娇俏秀丽，身着月色蝶戏花绢罗上衫，配着同色百折细绢玲珑罗裙，腰间束着银丝攒珠锦带。眉如远山，圆润明亮的眼睛俏皮地左顾右盼，淡淡的红晕衬着凝脂的雪肌，一支白玉翡翠簪子将万缕青丝松松地挽成一髻，刻意垂下的发丝更是平添几分妩媚。万般风情，千般娇媚怎敌她嘴角边扬起那抹明美。而另一抹……
　　因为长年饥饿的折磨，身子瘦得似只裹了层皮，两颊深深地凹了进去，显得颧骨高高拱起，皮肤苍白黯淡，眉目平淡，时新的流云髻挽在我的头上显得分外可笑，这样的人即使站在人群中也会霎那间淹殁。这样的我仅仅是站在明雪的身边，便被她那刺眼明亮的光芒照耀得黯淡无光。
　　我静静看着那张被细心呵护着，从未污染，肆意天真的笑靥——也许拥有这种容颜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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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明雪扑了上去，开心地搂着堂上正坐着的中年男子。
　　“好了……”男子一脸淡笑地轻轻哄着那精灵般的可爱女孩。
　　“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样，就是你老宠着她，才让她这般无法无天。”男子身畔坐着的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嗔怒地掰下缠绕着夫君的藕臂，轻声斥责。
　　看着面前演绎着的一家和睦，我呆呆地站立着，茫然地低下头，十指在宽大的衣袖里绞成一团——十六年漫长的岁月模糊了记忆，那个终日肃穆冷酷的男子，那个在十六年前的那天如此残忍地对待娘亲的男子，竟何时有了这样慈祥的笑容……
　　“爹……”我神情恍惚地唤出脑海里孕育了十六年的那两字。
　　男子闻言，身子一滞，转过身。他淡漠地点头：“绾月，你来了。”
　　好简洁的五个字，便将十六年的思念空隙，彼此的血缘牵绊一言概括。方才怎就觉得他变了呢？他还是那般的寡情，那般的冷漠。他的温柔只会献给他在乎的人……
　　“你现在能出来，多亏了雪儿，你要谨记你娘的教训，切不可……”乔老爷发觉左边衣袖一紧，低头见明雪轻轻摇头，不由话语一转：“罢了，罢了……你愣在那干嘛，还不上前叫娘。”
　　我愕然看向堂上坐着的美妇，她神态庄严地坐在椅上，恍若未闻，只是肃穆地微微眯着。
　　我缓缓垂下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眼中神秘莫测的神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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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我坐在窗前，遥望云端的一轮残月。夜很静，众人早已入睡，虫鸣鸟叫不再，四周皆是一片死寂。
　　夜很静，可我的心却从未如此地混乱。我低头仔细地打量着手——这双手十指健在，完好无缺。
　　十六年非人的生活，早已让我忘了日常的礼仪，什么都做不得，不识字甚至……连双筷子也抓不稳——忆起傍晚发生那一幕时，明雪眼里流露出的那莫名的悲伤，以及旁人尖锐的眼神。我攥紧了双手，尖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不，他们的神情让我浑身不舒服，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们这样盯着我，我决不要再见到那种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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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我花了三月的时间学完了别人三年才学会的礼仪，读完了十年才读尽的书。现在，我也可以举止优雅，步若莲移；我也可以挥手写出一手飘逸的好字，赏析云雾缥缈的水墨图。自此以后，谁都不再用那种神情看我。
　　可谁又知道，为了能写出一手好字，我夜已五更还不曾入睡，右手红肿不堪甚至再握不住手中的笔，我仍咬牙用绢布将笔和手死死地缠住，继续书写；经史子集我无一不看，其中不乏枯燥无味的著作，为了强迫自己看进去，我将自己的双臂掐得满是瘀青。
　　有谁知道我其中的艰辛，又有谁可曾见到那背后的斑斑血泪。
　　没有人知晓，我在那一夜后一夕长大。自此以后，我读懂了一切的神情，明雪眼里那莫名的悲伤叫做同情，他人尖锐的眼神叫做轻蔑，而自己时刻缠绕在心中的痛便是耻辱……
　　那一夜我成长，那一夜灵魂深处长出一颗嫩芽，在众多恨念的滋养下绽放出绝美的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