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期》赫兮咺兮

2、家信

　　一区总训练基地：理论与实践。

　　站到围墙之外回头，能看见基地宏伟的大门和其上的英文门牌。唐南径直走进靠近大门的取件处，对门边跷着腿喝茶的大爷点了点头；大爷也乐呵着回了个招呼，递过信箱钥匙，朝里面成排的柜子举了举茶杯：“七区的刚到。去吧，每个月都能看到你。”

　　“多跟家里联系么，免得家里人不放心。”唐南笑了笑。总训基地毕竟不是军区，除了一月一次的通信限额，学员还有每周五分钟的对外通话时间，是而这群十六七、最多不过二十的青少年人里，并不在乎前者的大有人在。

　　整座国际化的岛屿被划分为十二个片区，唐南家在七区，信件例行在每周六与八区一同送达。他直奔柜子中属于七区的区域，轻车熟路找到了自己的信箱，隔着箱门往投信口里一瞟，里头确实有一封信，上一次寄信是月初，估摸着回信也该到了。他打开锁，取出信封捏了捏，草草看了眼封皮：挥洒有力的“唐知书”三个大字，是他父亲的手笔。他拿了信折回门口，把钥匙放回门房大爷桌上：“信取了，麻烦您帮我登记一下。”

　　“你们这些小鬼头都一个样，又忘了带学员卡是不是？”大爷笑呵呵数落了一句，显然是纵容多过苛责。他对着唐南一挥手，“走吧，我记着了。”

　　“谢了。”

　　唐南出了门，在取件处门口站住了脚。他不急着拆信，倒是在屋檐的阴影下摸出手机，先连上了内网，打开一区授权的内部软件。一上线消息提醒就闪了起来，他几乎是毫不意外地点开，看见张戈发了整整半屏各式各样疯狂哭泣的表情：“南哥啊这群狗犊子都不是人！是刷了十个包子两缸粥八杯豆浆六根油条的迫真猪队友！可怜我弱小无助又可怜非英勇就义则不能捍卫您饭卡的尊严不敢以身饲虎无奈只能忍痛战略性妥协，您一定一定得明察秋毫严惩暴徒以儆效尤！”

　　附带一张高度模糊的照片，依稀看得出是一只高举着饭卡的手在晃动的镜头下跳舞；周围还伸来了几只恶魔之手，极具现代主义神学色彩。六人建的多人聊天频道里还有一张照片，倒和这烈士遗照交相辉映：嘴里塞着、手里拿着各一个包子的青丘，另一只手抓着豆浆杯子，还不忘艰难冲着拍摄者竖起中指，铁骨铮铮之意溢出网线。

　　下边还跟着施千涛的恶毒配字“狐狸看鸡”，以及三个惨无人道的捶桌爆笑表情。唐南对着屏幕也不禁笑了一声，他当然不可能计较这点钱，能进总训基地的没有几个能至于来自贫困家庭。几个舍友也都不是占小便宜的人，才入学两个月他们互刷饭卡的记录已经一笔乱账，乱得不用计较了。他挑了挑，在多人频道发了个“摇头”的动图，再切回私聊：“那你从虎口给你南哥夺下食没有。”

　　“唉，黑恶势力太过嚣张，独力不能胜之，”张戈迅速回复，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子塑料味的沉痛，“所以兄弟我只能从牙缝里扣下点余粮孝敬您老人家，聊表敬意……等回去跟卡一块放你桌上。”

　　——牙缝里抠出来自然是假的，否则青丘八成得有一口四次元牙缝。

　　这不着边际的想法让唐南有点牙疼。他默默提起桌上的纸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一根油条三只炸小馒头，两个包子，闻着是肉的；桌上还有一杯豆浆，底下压着他的学员卡，让他一时没能忍住，不得不抽了张纸巾，仔细揩了一遍才塞回兜里。他低头避开上边的床架子，叨着馒头坐下来拆信。抖开信封先掉出来一张明信片、一张照片，唐南翻过那张明信片，背面的内容丝毫不出他所料：

　　“哥：一区的游泳池应该也不可能有什么好风景。送你一张海景照，自己脑补一下下，祝你每周泡消毒水都有好心情。”

　　没有落款，只在句末画了个爱心，还有一个符号笑脸。字迹和封皮上的有显著不同，端正秀气，却透着几分稚嫩。唐南把明信片翻回来，是靠海的滨海景区，角落里印着“District 8”。他啧了一声，对着旁边照片中间的小姑娘戳了戳：“嚣张啊，小心你的小鼻子尖。”

　　语调里倒有几分笑意。信封里还有两张纸，那上面才是唐知书的笔迹。

　　“唐南：

　　之前几次电话我都不在家中，是这段时间部门较为忙碌，直到上周方完。

　　你在信里不曾提起，我不知道你在基地是否有关注新闻，如有时间，可以注意了解近期与日关系，从八月初台风后至今，尤其在十二区与十区外围海路管理方面。你离家前应已注意到海关与航线戒严的新闻，有条件可以跟进关注中、日不同的后续反应。……”

　　紧接着就是国际形势宣讲，唐南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足足看了小半页才看到下一个话题。

　　“……关于学费，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我可以这样和你讲：一区的学费确实比你考上的公立高中贵，但不到‘高昂’的地步，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我们确实供不起你和乔乔肆意挥霍，也不需要你们节衣缩食。据我了解，一区每年还有给后四区分配一定名额，咱家的经济状况总不至于连后四区也不及。你的任务就是以尽量优异的成绩完成这三年的学业，之后不管是继续后续学习、还是直接工作，手里都能有好的筹码。

　　你之前问到的入学测试问题，我了解了一下，A等级分是不错的成绩，大多数没有专门针对一区基地项目进行过训练的新生都不会例外。你直到去年底才决定报考一区，不管理论还是体能部分，分数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需要现在和以后刻苦提升。A+的比例只会占百分之五左右，并且由实践与理论分部不计比例分摊，今年大多数A+好像都集中在理论分部。你关心的S等级，一般只用于标注最具有潜力的新生，并不是每年都有，一旦有，就是凤毛麟角的重点培养对象，我们不需要追求这个。入学等级只能说明入学的水平，一切还要看你在校期间的努力，三年后的结业成绩才是重中之重。

　　你娘对我有意见了，说我几个月不和儿子联系，还在说严肃话题，缺少生活情趣。自我检讨之。
　　近期各项事务繁忙，部门里抓得紧，少有时间抽身，乔乔生日都差点又加班一天。好在后续各事已基本解决，周末才有时间带她们娘儿俩去八区走走。八区的滨海保护区……”

　　“您还不如说正事吧。”唐南抬了抬眉毛，咕哝一句；八区离家不算太远，但海边的保护区他也有几年没去过了。他翻开下一张纸，他亲爹果真“自我检讨”得很深刻，剩下的大半页篇幅都以作报告的严谨程度详细描绘了秋天海滨的美食美景，着重赞美了下海游泳是件何等美事，简直令人怀疑那张明信片究竟是亲父女的不谋而合，还是同谋刺激每周只能在满是□□味道的泳池翻腾的长子。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妹妹唐乔半期考成绩可嘉，母亲温一弦指导的学生比赛获奖，或家里的栗子树今年终于又结了第二次果……

　　唐南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干净手，叠好信插回信封，和上次收到的第一封放到一起。照片和明信片被他摆在了桌上，靠在一排政治军事理论课教材旁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像往常一样从那一整排砖头里抽出哪本来，反而又掏出手机，点开了标着总训基地缩写“GTB”的应用图标。
　　刚过了短短大半小时，他就差点没认出往日熟悉的宿舍频道，因为它不知被谁改名成了“老狼老狼带带我”。嫌疑人之一正在喋喋不休：

　　“……按南哥的说法司禄可能还有戏，这两周进步挺大的未必会被老季踹下去。”

　　“不好说，我觉得还是看排名。”与张戈相比，高湍宇的发言总是能显得正经不知多少。“不然这个惩罚机制就没有什么效用了。再说过几个月也有机会再爬上来……”

　　“是啊，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重罚，地下层又不是地窖，旧宿舍大通铺定时热水啥玩意儿的，我原来那破公立校差不多也就这德行，这吓得我麻溜儿滚这儿来了。怕成这样，张公子哥儿你也太娇生惯养了。”

　　“小月月你丫才是公子哥儿。”张戈立马回击，唐南几乎能听见隔壁愤怒的砸键盘声。嫌疑人之二也发话了：“反正咱是稳了，接下来几个月还是我们哥几个相互关照了。来吧小青小月月保护费交一下……”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要么去勒索一下你南哥，晚上聚个餐改善改善伙食？”施千涛乐滋滋地接道；立刻就见魏方尊冷不丁冒出一句：“回来了啊老狼。”

　　“……”施千涛发了个汗颜的表情，迅速装起了无事发生，“南哥回来了啊，南哥早，南哥吃了吗，南哥万福金安。”

　　“平身。”唐南都要给他逗笑了。他看得出施千涛今天特别跳，大概是险险挤进了前十的原因。张戈和梁楷越聒噪着复制了一遍，前者还额外渲染了一下自己的清白坚贞、不向恶势力轩辕低头，然后接着兴致勃勃：“哎哎，恭喜两位大哥把长沙踩到第四啊！虽然我这发挥不行得争取明年再一块踩他一脚了。不过过两周友谊赛还有机会，兄弟们逮着他一定往死里打——你们都报名了吧？”

　　立刻五个人里有四个响应。剩下一个梁楷越，字里行间都是没精打采的颓废：“之前不是和你们说了吗，老季问我‘你确定吗’然后我就滚回来思考了一天……结果第二天再去问他他说咱组名额满了……”

　　“唉，不哭啊来哥哥抱抱，他那是为减轻医务室的工作量着想。”张戈贱兮兮地假意安慰。“你在台下给咱几个加油鼓劲就好。哎采访一下南哥，有没有信心力压群雄啊？”

　　唐南不得不粘贴了一下施千涛刚才发的”汗颜“表情。“把我往火上架啊。别组的情况都还不了解，别轻敌。”

　　他正要放下手机，张戈又发出一句话：

　　“所以刚才你们都没想到了解一下敌情吗？不看看别组都有什么大神？”

　　唐南登时手一顿。没几秒，就见施千涛接上：“这倒是忘了，没准老狼就是全学年第一呢？”

　　“谬赞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我先学习去了。”

　　频道里顿时一片虚假的赞叹。

　　全学年第一……

　　唐南关上手机，对着桌面走了会儿神，才摇摇头，抽出一本书翻开。他本来秉持着“做好自己”的准则，又或者全组第一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因而并未去关注别组的成绩。张戈那么一提醒，他倒是认真思考了一刻这个暗自带着期盼的问题：有没有、有多少人，比他还要优异？

　　有，或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