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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首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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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唐南以为是又下雨了。他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想着早晚得说服爹妈换掉房顶的铁皮;木板和金属床架厮打的嘎吱声让他清醒过来,从周末的美梦摔回到总训基地的硬板床。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根手指在门板上轮番轰炸撒野的噪音,还有手指主人念咒般的叫唤:“南哥南哥南哥南哥南哥南哥……”
唐南闭着眼睛举起胳膊,大臂还在隐隐抽痛,他一巴掌沉重地捂住了眼睛,以口型无声骂了句“操”。“有事说事,小青。”
“南哥你学坏了!”门外那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哀嚎一声,“八点啦——老魏大军他们四个都先跑了就兄弟我还在这儿苦苦翘首以盼您老起驾,感动不感动,我说南哥你都没点好奇心吗?”
“敢动,怎么不敢动。”唐南嘟哝了一声,使劲搓了搓脸,直挺挺坐起来抓过床栏上的短袖裤衩往身上套。“早去一分钟加一分么,那我可以考虑好奇一点……”
“您真能说笑,那我四点就能蹲大厅去了,逮着一分是一分免得背井离乡了让你们都喝不上一口水。”喀啦,门边传来诡异的动静,唐南有理由怀疑是有人手贱在抠自己的门牌。他扒了把头发,直接在床边一撑翻了下去,拉开门一伸手正正糊在叫魂的这人脑门上:“行了,张戈,给我两分钟。”
他及时收回了手,于是张戈只好把抬起来的爪子放自家脑门上揉了揉,撒着欢就蹿到了宿舍门外。唐南反手拉上了门,裤兜里摸出学员卡朝门把感应器上晃了晃;今天运气不错,房门没卡也没顿,很给面子地响了一声,咔地锁上了。走了两步他又不太放心地回了回头,瞟了眼门上的金属牌:
[Sirius
天狼]
刻字下面是贴上去的八位代码,张戈手贱归手贱,还是留了分寸,没真把那条纸给扣下来吃。
半弧形的墙壁朝里还有两扇门,门牌上分别是“青丘”、“酒旗”;对面也有三道门和三块门牌,写着“军门”、“北河”和“轩辕”。唐南对直朝里侧“轩辕”门边的洗手间扎了进去,一会儿匆匆出来,边朝宿舍门走着边把脑门前支楞八叉的短发往边上压。他看了一眼腕表,还没八点,但走到大厅也差不多了。“走吧。”
“很快嘛南哥。”张戈一本正经地棒读,捎带以挤眉弄眼。唐南跟自己的头发最后做了把斗争,顺口堵了回去:“嗯,比你强,对了你昨晚蹲厕所唱歌,轩辕好像录音了……唱得不错,小青。”
“南哥!”张戈——青丘再一次爆发出哀怨的嚎叫,以表示对称呼的极度不满。“算了您先别吵我,我思考一下到底是把小月月打出屎还是跟涛哥同归于尽。”
一区提供的代号在大多数时候都大快中二少年们的装逼之心,只是随机抽取多少有几率出现令人蛋疼的局面——例如唐南旁边一米七五标准铁直汉子“青丘”。张戈显然并不满意这个代号,初来乍到便十分自来熟地管第一个碰面的舍友喊了哥,顺带亲切叮嘱对方喊自己本名就好。起先唐南还顺他心意,直到听梁楷越——张戈口中的小月月——吐槽了张戈这本名大占便宜、谁喊成谁“哥”……他倒也没刻意改口,只是自此就加入了全宿舍喊“小青”的大部队,令张戈颇为残念。
他跟着急吼吼的张戈穿过走廊从侧门下楼,张戈的思想者模式没能维持太久,刚下到三楼就没能管住话从嘴里头往外爆:“哎南哥你说谁会被踢去地下层?其实我看咱几个丁点儿不悬,最悬的估计是王良还有司禄,老季嘴边上挂了俩月了,这回八成要实施一下。”
“我觉得……王良是有点难,司禄这两周其实不错,看教官给不给酌情考虑吧。”唐南的声音一向压得低,有些沙哑,在楼道里也不像张戈来得震耳欲聋,即便对方下一句话已经鬼鬼祟祟地降低了音调:“唉,你说怎么不搞个全组投票什么的,我非把长沙投去滚大通铺扫厕所。”
这种没有营养的想象让张戈以几近变态的弧度咧开了嘴角,唐南几乎是习以为常,眼也不带眨一下:“那我也悬。这也不算什么,谁初高中没体验过……长沙看着也不像什么二代公子哥,你别想了。”
“啊,我初高中没社会实践来着。”张戈摸了摸鼻子,“家里大爷硬给我塞英文学校了,说打好基础啊什么的。”
唐南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他们已经出了宿舍楼侧门,外边是他们的主训练场,也是整个总训基地实践分部的第三大场地——中文区第一主训练场。周末的八点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想来要么在抓紧补眠,要么已经像张戈一样猴急赶去了大厅等着看前十周的成绩总榜。只有些二、三学年的老生蹭在场地两边的树荫底下,给插了俩篮球架的侧面场地上活蹦乱跳的稀罕品种喝倒彩。
两个新人抄着训练场边的阴影径直穿了过去,直奔向训练场另一侧恢宏气魄的礼堂。唐南没有挑战建筑学的选修课,是而也说不上这座方正笔直欧式建筑是个什么风格,进了基地两个多月也只在欢迎仪式时进过主楼。他更熟悉的是东侧翼属于实践分部的公告大厅,此时也一眼就看见了门边多出来的“装饰”——或站或蹲杵着的四个人。时不时有大厅里出来的学员停下和他们寒暄两句,在看到走来的张戈和唐南时对着两人吹了声口哨:“主角姗姗来迟,是不是因为特别胜券在握?”
“谢谢,过奖了。”张戈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就一个神鬼莫测的走位闪到了唐南背后,他没比唐南矮多少,平时基本恨不得横过来爬行,这会儿却神奇地成了史上第一只隐蔽技能满点的鸵鸟。唐南只好朝那姑娘笑了笑,两人平时的交情不深,他也回应得不咸不淡;但沈珏的作风一向和她的代号“鬼”一样彪悍,她竖起双手大拇指,挑高了眉毛别有深意地点点头:“我就不越级叫阵了,先等着看长沙跳脚吧——走了,恭喜。”
“……谢谢。”唐南冲着她背影无奈地复读了一遍万用答复。他转过身,先没去管那边眉来眼去的一堆,伸长胳膊一捞卡了张戈脖子:“小青,很客气啊。”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给您新的一天沾沾新的福气。”张戈哈哈干笑,灵敏地一缩头晃了出去。“你们几个笑笑笑笑个鬼这么开心?”
“是笑个鬼啊。”“军门”梁楷越非常严肃地回答。他旁边的三个人有两个都没忍住又破功笑了出来,只幸存了一个“酒旗”魏方尊,在张戈嗷嗷叫着扑过去被梁楷越和“轩辕”施千涛联合镇压蹂躏的时候拍了拍唐南:“你是咱们组第一。”
“哥几个都觉得是板上钉钉,不过还是恭喜。”“北河”高湍宇笑着对唐南点了下头。唐南道了声谢,伸手把地上被两个人按着扑腾的青丘拖了出来。“不去食堂?”
“等你啊老狼,确认一下喜讯好请客吃饭。”施千涛拍着裤腿翻身站了起来。梁楷越还蹲在地上努力抻平被拽成了菜干的衣领,边朝罪魁祸首打探:“哎小青,‘鬼’对长沙哪来的这么大意见?”
“操,老子是狗仔队吗什么都知道?”张戈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下一句话却活生生在打自己脸,“还不是嫌弃他缀在自己家白菜屁股后头颠儿颠儿跑……”
“我进去看一眼。”唐南跟支着耳朵听热闹的几人打了声招呼;魏方尊抬了抬手,示意他自便。于是唐南终于走进了大厅、走向公示屏,沿途免不得应付两句同组学员的道喜。大屏幕被划成了十二栏,唐南仰着脖子,在第五栏的顶端找到了自己的代号,又眯了眯眼,看清了总成绩下前三甲的特殊待遇:模块分数公示。
“公开处刑。”榜首的天狼低声嘀咕。
综合理论、军事理论、实战理论、跑步越野、泅渡潜泳、体能综合、枪械综合……唐南顺着模块一项项看下来,这是前十周第一阶段轰炸式集中训练的所有成绩汇总,也是三年学员生涯里的第一榜。他们具体的训练和考核项目要远比展示的更加繁多,列出来得占据小半栏,只能留给学员自行进入内网查询。他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大多数成绩都在他的估计之中,该惊讶的已经在十周的潜能发掘里惊讶完了;也并不像张戈、像沈珏一样在意排名,或不如说像对成绩本身一样并不惊讶……至少对自己的排名……
目光继续下移——“北落师门”、“酒旗”,然后是“长沙”,两个字委委屈屈地挤在魏方尊的细项成绩底下,隔了条咫尺天涯的鸿沟,令他不禁失笑。
至少不用公开处刑。
反身回头的时候唐南表情没什么变化,脚步却比进来前有些轻快了。他远远就看见门边五个人几乎全变成了某种向日葵品种的鹅,自以为隐蔽地抻着脖子整齐划一朝正中大道上行注目礼。唐南走到门口也没忍住回了下头,瞄了眼刚进来的仨姑娘靓丽的背影:
“……该不会是我们这一整期的最高分吧,柳姐?”
“还真不一定,他……”
“回神了,注意营养。”唐南张开手指往四点五只鹅眼前晃了晃。施千涛“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开晃到眼前的手:“老狼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
后半句话自觉地吞了回去,施千涛举了举双手,摆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唐南也没在意这群人的日常嘴碎,倒是带着点调侃对着半只鹅魏方尊摇了摇头,获得正儿八经的摊手动作一个。六人慢腾腾地拔腿,高湍宇捏了捏鼻梁,问旁边的张戈:“青丘大仙,没有什么要说的?”
“有,不知道。”张戈指指自己正翻着的大白眼,“我这是摄像头还自带识图功能么……不过您可以考虑明天再问我,说不准有意外收获……”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来回觑着几人的表情,在发现五个人都一脸一致的莫名其妙后突然又像失去了开口的欲望,紧紧闭上了嘴巴,闷头跟着一块往食堂的方向行进。唐南跟魏方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一摆头、耸耸肩,表示自己更不明白青丘这是抽了什么疯。
晃晃悠悠经过几个分训练场,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小雪节气,场地间的落叶木黄了大半,却还有幸存的蝉在有气无力念着经。半路上魏方尊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那边是基地大门的方向。“今天是周六——你是不是……”
“是,我去看看。谢了老魏。”唐南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周六例行有从他家所在片区寄来的信件,他朝几人点点头,把学员卡丢给张戈:“我一会儿过来,张戈——给你南哥留点家底。”
“好的南哥,竭诚为您服务南哥。”张戈左躲右闪格挡梁楷越和施千涛渴望蹭饭的魔爪,百忙之中不忘抽空贫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