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期》赫兮咺兮

3、乍见

　　“十九分二三。”勾陈按下计时器，摇了摇头，“天狼——退步了。”

　　“……教官，”被点名的正绕着他一圈圈转磨，刚松了两天的腿重新灌进了铅，奈何操练了两个月的经验依然在拉着他继续活动，免得一屁股坐地上爬不起来。“今早晨跑……我可没偷懒。”

　　“行了唐南别转了你不晕把我转晕了。”勾陈啪一声合上笔记本，赶紧又接着打开，给第二个慢慢减下速来的学生掐了表。那人跟唐南点了点头，两人不熟，唐南只听沈珏说过这个代号挺霸蛮的“司命”真名叫王修文，平时也不温不火，唯有长跑和所谓的武装越野有些优异表现。他看着王修文慢慢走到一边树下，耳边就听勾陈吼了一嗓子：“小青腿迈开了！早上散步这会儿再散步老子让你散到地下层去！”

　　张戈好像张了张嘴，但显然是匀不出气儿喊回来，只能继续苦兮兮拽着后脚跟用自己拖跑道。场上零星掉出几声苟延残喘的笑，勾陈看了看远远跑过来的“北落师门”周长飞，低头写了点什么，边跟身后围着某个不明中心公转的天狼说话：“分了两次你们就庆幸吧，等明年这时候就是一次性十公里了。你以为三月前这段时间是给你们小兔崽子放水？体能训练可更不好玩儿。”

　　唐南刚举起水瓶子喝一口，闻言呛了一下：“您这还不是突发奇想……以后每天……？”

　　“一周一次，早上慢慢加。”勾陈看了眼跑道对面，此刻场地上不止他们一组学生，也不止他一个教官。他眼睛盯着从另一个教官旁边走开的学生，嘴上应着唐南，“今天是让你们适应一下，新阶段新场地……”

　　后面跑过来的人逐渐稀稀落落拉出了长线，其中包括咬牙切齿爬过来的长沙。唐南基本是懒得去搭理他，更不想在勾陈眼皮底下耍几句不痛不痒的嘴皮子；于是他先溜达到了最大一片树荫里，给他们的六人组占好了安息之地。插科打诨三角几乎是相互架着拖过来的，张戈还不忘发出呐喊：“老……季……你……狠……”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拖走。”季寒假意啐了一口，朝三位一体的螃蟹一挥手。他没比这群少年人大上太多，又是个随和性子，除了训练考核一切都好说话。张戈颤巍巍挪动到唐南面前，扑通砸在他旁边刚蹲下的高湍宇身上：“南哥……兄弟怕不是不……行了请你们继……哎老北？”

　　“咋呼什么小青……”北河差点被他砸到在地上流淌，他跟着那道尾音一块爬了起来，一转头就看见张戈和梁楷越一脸的如梦似幻，肩膀也被扛了一下：“你看那不是你那……”

　　“是。”魏方尊也坐直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施千涛对着半个场地外吹出半声漏气的口哨：“众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抬头那人却在隔壁处……”张戈手动关上了自己的下巴，顺手挠了挠，“应该想到啊，六组的三朵金花……”

　　说着就见他飘飘然站了起来，唐南扶了把险些栽倒的梁楷越，紧接着看见张戈踩着准备升仙的步伐飘向对面六组的阵地。他们一同目送了刚才还行将坐化的青丘，眼睁睁看着他没用两秒就如鱼入水一样顺畅地融进了六组的温柔乡，开始和三个一面之缘的姑娘谈笑风生，还要时不时回头，对五条狗指指点点一番；沉默了一会儿，高湍宇突然爆出声石破天惊的冷笑来，饱含看破红尘的悲天悯人之意，惊得四个人齐齐一抖：“呵，男人。”

　　说完就顿时和几人一起笑翻在地上，至少足足笑了两分钟，施千涛才揉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发问：“高娘娘……那敢问你眼珠子、能从对哈哈对……对面收回来了吗？”

　　“欣赏美。……反正他也泡不到。”高湍宇拿手肘顶了下唐南，“是吧，‘南哥’？我看她们可是冲你瞄了有那么几眼。”

　　“……是，”唐南停了一秒，才接着道：“小青的把妹技术……他要有那能耐，早跟沈珏说相声去了。”

　　施千涛顿时又捂着肚子栽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唐南收回了目光，刚才他们都笑得太疯，没有人注意到他半途猛地停了下来。季寒大步走过来，他似乎刚和隔壁教官聊完，顺手也把满地打飘的狐狸精拎了回头：“休息差不多了？很有精神？走吧，都去跟新地盘的单双杠问个好。”

　　“老季今天特别亢奋，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勾陈掉头去招呼别的学员，张戈立刻鬼鬼祟祟地凑到他们脸前，“小月月给我后领子扯平一下……”

　　等他有空去说这段“为什么”已经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季寒确实特别斗志昂扬，提溜着刚跑了五公里的一整组过了单双杠项目，又按着做了几组俯卧撑，最后地下层成员王良直接大字型拍在了地上，一副“你总不能把我打进地心”的赖皮模样，才算是让季寒心不甘情不愿放了一群难民级别的残兵，使得他们有幸能耗着最后几丝力气向食堂蠕动。所有人八卦的热情都已经燃烧完了，剩一个张戈还在唯一能容忍、或不如说屏蔽他的人耳边喋喋不休：“……简直拿我们当枪使……腾蛇，就他们那教官……刚我打听了一圈，六组一家子都是禽兽，得亏咱运气好……哎你别说，那仨姐妹花儿……那真的是火爆脾气，比起来沈珏必须叫泼辣可爱，南哥我和你说……”

　　嘚啵嘚啵嘚，拌着最后一批顽强秋蝉的嘶叫，唐南几乎疑心他是个夏蝉成精。他点着头说“嗯嗯是是”，一边分了神想中午食堂有什么菜，一会儿是吃红烧茄子宫保鸡丁还是麻婆豆腐青椒炒肉——

　　滔滔不绝的絮语忽然和零星蝉鸣融为了一体。

　　天还远远不算冷，唐南却在艳阳下反射性地打了一个激灵。是之前在田径场边上那种感觉，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神经被微微一刺；而这会儿来得远远更强烈清晰——一串针扎般的寒颤倏然划过后脊梁，那不是恐惧、不像是身体突然出了什么毛病，即便他确实听见自己心脏一阵猛跳——像是某种对一个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的存在的直觉，把他从周遭的熟悉与平和中骤然拽出，像是三伏天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像是冰凉的刀锋贴上血液沸腾的身体……

　　……让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刺骨的危机感，与说不出的兴奋、酣畅淋漓、爆炸的肾上腺素，随便什么类似的东西。

　　他几乎是刹那间就停了声音，身体反应不经大脑的调配，脊背一绷猛地扭头追向那道目光。瞳孔在正午炫目的阳光下一缩，然后才聚焦到场地边的树影中——那并不能算是带着负面情绪的阴冷，只是单纯挟着某种不该属于少年人的、评估般的打量，反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怪异。目光在半空里无声地一撞，那双眼睛却突然流露出饶有兴致的味道；唐南眯了眯眼，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脸：与自己一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几分亚裔人种中不大常见的深邃，轮廓冷厉，偏偏微弯起眼角、带出三分玩味的笑，聊胜于无地掩饰着自己。

　　那不该是大多数在阳光下生长的东西会有的眼神……耳边还朦朦胧胧响着张戈的连珠炮，唐南却被这双眼睛锁住了目光，他不知道这人是谁、是哪个组的学员，又知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巧合或因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样的眼神，准确地说，是方才第一个摒除了情绪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神……他曾偶尔在镜子里看见的眼神。

　　他的眼角跳了一跳，他不知道那人在看着什么、看出了什么；而他看出、或不如说直觉感受到的是一个轰然拍进脑海的词语，意指不明地烙下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同类。

　　有着不该在阳光下存在的阴暗面的同类……

　　“……南哥？南哥？魂飞了？”

　　唐南放缓了方才蓦然紧绷的表情，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转回头，语调几乎可以说是平静，剩余的一点儿波澜也被带成了不经意的疑惑：“那小子是谁？”

　　“谁——我操，狼蛛？”张戈转过眼神，牙疼似的咧开嘴，压低了声音：“是六组狼蛛啊！您早晨没瞟见？隔壁的疯子，也是个猛人，在他们那边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你和他可没少被老季拿来和腾蛇嚼舌根——不然你说三朵花儿看你做什么。”

　　那边的狼蛛像是听得见似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朝他们一歪头，吊儿郎当、近乎挑衅的样子。唐南几乎能瞥见张戈训练有素地炸开了毛，目光炯炯就等着对方来寻衅滋事，且此事此回当然要像以往惯例一般以被他南哥打脸作为完美收场——

　　——然后狼蛛转身便走。

　　“……”

　　张戈瞬间就萎了，冲着狼蛛悻悻追上一句无力的攻击：“啧，狂什么狂。”

　　“现在还能在这儿狂……多少有资本。”唐南还盯着那个背影，仿佛没能完全回过神来。他动了动肩膀，后背泛过一阵酸痛，沁着的一层汗被小风吹得凉飕飕。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方才那一刻无形的惊涛骇浪就好像白日做梦，同类不同类的想法也像被季寒重点关照了一上午后梦呓般的错觉。

　　“别长他人志气啊南哥，”张戈好像突然又打进了一管鸡血，重新把狐假虎威四个大字挂到了脸上，他大力拍上了唐南肩膀，艰难憋了三天的消息终于被提高了嗓门一股脑倒了出来：“哥几个，还忘了给你们说——周六我后来又折回去瞄了一眼，咱之前不是碰上了三朵金花？还以为她们家狼蛛能独占鳌头？”

　　“你到底是为什么没直接报军区侦察部。”唐南无奈地叹口气。

　　“蛟龙岂是池中物——唉别打岔，不能激动点吗南哥？”

　　“成天跟着你这么激动一般人类心脏受不了。”施千涛以慢动作拧回僵硬的半边脖子吐槽。高湍宇跟着补了一刀：“老狼能有激动的理由，原因之一就是不像你这么容易激动——怎么回事？”

　　“想知道么，你们求……”前边四位大哥齐刷刷回过了头，张戈也算是能屈能伸，硬是咽下了半茬话，收敛了洋洋得意的表情。“我折回去看了别组的成绩——狼蛛总分确实高，但跟我南哥还是有差距，所以说南哥其实不但是咱们组第一也是咱这一整期这回的最高分——”

　　一阵挣扎发力的、戏谑多过于激动的口哨声和掌声响了起来，来自于他的起哄架秧子忠实战友梁楷越和施千涛；这嘈杂的背景音里还混进了高湍宇的“恭喜”和魏方尊“请吃饭”的凑热闹调侃，唐南则显得有些不为所动，追问了一句：“差多少？”

　　“啊，理论课差了你一些。”张戈挠挠鼻尖，不甘地补充：“其实……枪械还高了两分，下次可得追回来啊南哥。”

　　“考核得等明年了。”唐南又回了回头，树荫底下已经没人了。“不管怎么说，过几天友谊赛总可能碰到。”

　　“肯定的，”青丘如果有尾巴，这会儿一定正翘高了在风骚招摇。“只要他也能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