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一只大将军

5、夕颜

　　白霁生的清俊，比之顾泽生的浓艳不同，低眉垂眼浅笑间皆是温润的意味。此时顾泽叉腰开骂起来，却依然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坐着，慢条斯理的说道：“顾将军不必动怒，我自会照顾好自己的，将军不必担心。”

　　谁他妈担心你了？！顾泽心里怒吼。

　　“你真当我是带孩子出门玩吗，云平蛊毒盛行，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将军不必忧心于我，我自会向皇帝请旨同去，生死有命。”白霁依旧笑得人畜无害，顾泽一个头两个大。

　　白霁这个国师的名头，在莘朝实在是个十分有含金量的身份，传闻新帝登基之时天降祥瑞，一只赤足大鹏神鸟从天而降。文武百官皆跪地拜服，皇帝自己也是喜不自胜，这神鸟身上边站着这位国师大人。

　　只见国师从大鸟之上轻飘飘的飞落，眉眼恍若神祗，怜悯的望向众人。当时国师只是开口说了几个字：“天降神鸟于莘，护你万民平安。”从此这位仙人便被拜成国师，四海之内，无不敢犯。虽然许多年未曾出山行事，但是一直是皇族最密不外传的压箱底的至宝。

　　顾泽一直听过，只觉得这人太能装了，便是一个神棍罢了。待亲眼见过，更觉除却皮囊以外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带着这莘朝的吉祥物守护神跑出去这种事情，即使皇帝再信任自己，也是没有办法被谅解的吧。

　　但是转念一想，虽然这人看着没什么能耐，但毕竟也算个吉祥物，带在身边，说不定真的会有什么用。

　　“随便你随便你，你们这些人真当我是去玩的不成。”顾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孟仁小声的在后面问白霁：“齐公子，你一个读书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师父国师大人会不会不放心啊？”

　　白霁一愣，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默认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孟兄，其实……我并非读书人。”白霁无力的解释道。

　　“诶，没事，我也是读书人，我从小到大没学过术法。只跟着长青真人学过几年医术，咱俩都一样，我不会看不起你的。我又不是世子那种粗人，我还是很敬重学者的。”孟仁十分坦荡的交了底，白霁也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是个值得敬重的学者。

　　白霁做事十分迅速，果然第二日顾泽下朝时便又被皇上叫进御书房，把白霁珍而重之的托付给了顾泽。还说什么，国师乃是国之重臣，不可泄露身份，要护他周全。顾泽只得应是，白霁的背景远比顾泽想象的要大，一个普通神棍，绝对值不上自己这个唯利是图的老皇帝这般看重的。

　　出了御书房，顾泽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又去了一趟安贵妃门前，本想着再磕两个头就走。谁知这次里面传话，安贵妃正等着自己这个亲爱的大侄子呢。顾泽又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夕颜宫，侍女低着头引着顾泽进了宫门。

　　安贵妃自进宫后便圣宠不衰，宫中华丽富贵自然是不必再说的，一路上种满了满了他这位姑姑最爱的山茶花，此时正开的妖艳。阖宫上下的茶花灼灼其华，在北地山茶花最难养殖，但皇帝为了给自己这位娇妻种这一院茶花，请了数名修士，行了那更天换地之术，将夕颜宫造成了京华的一隅南诏。

　　因着安贵妃入宫以前曾在云平住过一段时日，对南诏的风物十分喜爱，皇帝对她宠爱至极，自然什么都愿依着她。尤其是顾峦死后，安远侯这个爵位成了一个空壳子，安贵妃没了娘家权势，皇帝对她更是再无顾虑。

　　“臣顾泽，见过安贵妃。”顾泽冲着坐在殿上端庄华贵的女子磕头行礼。

　　安贵妃也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抬了抬手：“快，平身赐座，都是自家人，何必什么臣不臣的，倒显得生分了。”话说的热络，但安贵妃这姿势却依旧没有变过。

　　“谢贵妃。”

　　“你母亲在楚平可一切都好啊？”

　　顾泽下意识收紧了拳头：“家慈一切都好，烦劳贵妃娘娘挂念。”

　　“当年哥哥去世，你母亲便不听劝告回了楚平，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华。这一来都有七八年了，你一个人住着那么大一个宅子，本宫看着都有些心疼。下人照顾都还周到吧，若是有不顺心的便打发了出去，姑母再给你挑好的。”最后一句姑母，顾泽眼睛微动，看向那张与父亲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心中竟有一丝丝的暖意。

　　“都顺心的很，何管家一向管控着家奴，家中事情也用不到我操心。”

　　“何所是个能干的，当年我还在家中的时候他便做事麻利的很。哥哥也很喜欢他，现在照顾你又照顾的这么好，真应该好好奖赏才是。”

　　“臣会看着办的。”

　　“对了泽儿啊，本宫听皇帝说，你这几日便要去趟云平是吗？”安贵妃似是有所求，端着架子，语气却隐约的有些请求的意味。

　　“云平妖魔横行，扰乱地方安宁。陛下要我带兵前去清缴妖患。”顾泽听出话里的钩子，淡淡的回答着，靠在椅背上等着安贵妃的后话。

　　“泽儿，你我是家人，说话不必如此见外。我知道皇帝派你去云平还另有目的。”安贵妃略微迟疑，还是道出了心中所想。

　　顾泽装起了糊涂，跟安贵妃打起了太极：“贵妃娘娘的话，微臣有些不明白？”

　　安贵妃面上一僵，但还是调整好笑容道：“段氏一族是外姓平王，无论如何，在云平那种蛮夷之地都是一方领主。就是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反作乱的，你看事情通透，不要任由皇帝党同伐异下去了，这样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是没有好处的。”顾泽这才注意到四周竟然除了他二人一个在侧随侍的宫人都没有，想来是安贵妃刻意为之。

　　顾泽不甚惊讶，安贵妃与他爹年幼时曾经在云平生活过很长一段时日，就连顾泽他自己都在云平住过几年。安贵妃与云平王族交情匪浅，这些他也是知道的，如今出言想帮衬着云平王一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顾泽略一沉吟道：“姑母，既然话已经说道这份上了，侄子也不妨直说。陛下确实派我暗查段氏一族谋逆之事，我只会照实说，若是云平王府真的那么干净，侄子定然不会强加罪名。”

　　顾泽的回答安贵妃并不满意，素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手指上的护甲微微颤抖：“那若是有呢？”

　　顾泽猛然看向安贵妃，安贵妃自己也是一惊，才恍悟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语，面上还是强装镇定，顾泽微微眯眼：“贵妃娘娘还是要保全自己为先，段氏一族若是真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我定然不会容他。我只如实上告，其余之事，贵妃娘娘还是少管了。”

　　安贵妃直要咬碎一口银牙，却清楚的知道顾泽的话皆在情理，当下垂眸良久，才又道：“如今朝堂之上，我们顾氏一脉，只留你一个了，我是你的依靠，你也是我的靠山。你我二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住。”

　　顾泽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段氏一族真的出了事，她一定会出声全力相保。她若不济了，朝堂上的顾泽也休想好过。

　　“这个自然，侄子一直记着呢。”

　　这种诡异的姑侄关系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了，安贵妃与顾峦并非一母所出，虽然他二人关系还算不错，但是安贵妃一向不喜欢顾泽的娘。是以连着顾泽从小也与之不亲密，小孩子最能了解别人对自己的喜爱与否，于是也不亲密这个姑姑。

　　走出夕颜宫的时候正是正午，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格外刺眼，金碧辉煌的宫殿，妖娆盛开的茶花，顾泽回头望过去，安贵妃委坐在椅子上，神色惆怅，像是金丝笼子的鸟。

　　宫墙深深，烈日灼灼。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顾泽又走到之前碰到白霁的小径，忽又想起与这神棍相遇才短短数日，这人便死皮赖脸住进了自己家中，不由得又怒自己不争气了一阵。

　　回到家中顾泽换了朝服，换了一身沉色的劲装，窄袖宽肩，又扛了大刀，到院子里开始舞刀。虽然他人看着单薄，但力气是不小的，这把大刀是他爹当年征战时用的，常人便是提起来也有些困难。顾泽把这把刀舞的是虎虎生风，四周地上的草叶纷飞，不少路过的奴仆，皆站着远远的驻足多看两眼。

　　何管家见了，又忙着人去煮些清热的绿豆汤来备着。

　　顾泽的术法是和他师父学的，但这一身功夫，全然来源于他爹，虽然他爹早早的便出了家，但顾氏一门的绝学对顾泽也是倾囊相授。顾峦最喜爱的就是顾泽这个儿子，顾汇虽是长子，但顾汇从小不喜欢练武，只对侍弄花草感兴趣。顾峦几度怀疑大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知道顾泽出生，小时候呆呆傻傻了几年，约莫四岁以后便机灵起来，学武功更是一点就透。

　　他对这个小儿子十分宠爱，只是后几年因为家中突生变故，他也无心贪恋红尘，绞了发便上山做和尚去了。

　　顾家刀法讲究的是稳和快，顾泽这两点抓的都十分恰到好处，何管家站在一旁，他曾经在那片空地上见过顾峦舞这把大刀。一父一子，何管家有一瞬的恍惚，以为那是曾经风华正茂的顾峦，舞着一把大刀，护着整个安远侯府太平。如今侯府人丁凋零，曾经的人离去的离去死去的死去，竟只剩这一个当年的稚童，站在这庭院中，只身扛起了一个氏族在朝堂上的荣光。

　　一整套招式下来，饶是顾泽身强力壮也不由得微微出汗，老管家连忙递过凉透了的茶水，顾泽接过一饮而尽。

　　身后却传来阵阵掌声，顾泽一转头，果不其然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白霁，白霁手握折扇缓步走来赞叹道：“这一套刀法耍的当真漂亮，阿望。”顾泽一见他便浑身不舒服，翻了个白眼便把手中空着的茶杯还给何管家。

　　白霁手中折扇张开，上面风骨绰约的写着四个大字霁月清风，顾泽看着不由得觉得恶心，又撇了撇嘴。谁知白霁伸过扇子在顾泽面前扇着，调侃道：“这才是初春，练这么一小会便满头大汗。阿望，你身体有点虚啊。”

　　顾泽气的一把夺过扇子，自己扇起来，又重重的把手中的大刀插在地上。

　　“少在一旁说风凉话，我今日进宫，皇上说让你跟着。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皇上这么看中你。你该不会是皇上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白霁勾唇一笑，顾泽没来由的想起夕颜宫里盛开的茶花，“神棍终究还是要有点神秘感哦。我可比皇帝大得多，谁是私生子还不一定呢。”

　　顾泽这才想起，白霁约莫是在皇帝登基大典上第一次出现的，当时便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就算在年轻，现在也应该像皇帝那样像个老头子了。修士倒确实可以容颜永驻，但是像他这样宛若只有二十多岁的是十分罕见的。

　　顾泽微微眯眼：“你多大岁数？”

　　白霁冲顾泽神秘的挥了挥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顾泽犹疑的侧耳过去，只听得白霁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秘密。”顾泽正要发作，白霁一把夺回了顾泽手里霁月清风的折扇，朗声笑了出来。

　　“我看你只有三岁吧。”顾泽又怒气冲冲的甩袖离开，只留白霁摇着折扇站在原地微笑。

　　何管家在远处看着，眼中带着些许欣慰之色，世子好像在这位神秘的齐公子面前，才有些他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