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唐》一块午餐肉

9、茶汤 玄奘法师点

　　玄奘法师点燃小火炉下的火，一簇橘红色火焰腾得窜出来。他腾出手，从水桶里舀出来一瓢山泉水，倒进砂壶中，放在火炉上。然后，他拿来一个淡黄色油纸包裹的纸包，缓缓打开，里面是泛着微微浅碧色的茶屑。水还没有煮沸，火焰舔舐着砂壶底子，柴火发出微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法师经常煮茶汤？”晏然见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问道。
　　“算不上经常。”他摇头，“偶尔头脑昏沉之时才需要煮些。”他一边说，一边看见茶壶里的水已经煮沸，于是就抬手将茶包里的茶屑倒了进去。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清香，晏然闻着觉得异常清新，心神一荡。只见那茶汤微微变色，竟然渐渐发黄，最终有些微微碧色。这时，玄奘法师寻了些盐巴和一些花椒叶扔进壶里，茶水的颜色变深，偏向于暗红。茶的味道被盖住了，只留下一股带着些辛辣的味道。又煮了一会儿，法师隔了布将砂壶从火炉上端下来，取了三只茶碗，将茶汤一一分倒进三个茶碗里。裴乾看着那茶碗，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茶汤颜色，不由加深了他对这段记忆的信任。这必定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他不待法师开口，径自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那种咸涩微辣的口感盘旋于唇齿之间，喉头一阵清爽。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场景，那个女孩的面庞看不真切，只是相似的味道总归骗不了人。
　　只是……
　　裴乾抬起头看向玄奘法师，等了一会，开口：“这个茶汤，竟然比过去口味淡些。少了好些东西。”
　　玄奘法师也端起茶碗，微微抿了一口，却不答话，只是道：“我前日阅经书，偶遇一句，言：一切皆为虚幻。不知此句何解？”
　　晏然手里拿着茶碗，却不喝，只是细心地想着这个问题。一切皆为虚幻，佛家讲轮回因果，虚幻的是无穷无尽的未知。如此而言，红尘嚣嚣，走此一遭，生死尚且有名，金玉之物，亦不带来去，于此无尽无休的世上，人能够掌握的只有自己本身，不如清心寡欲，反而自由自在。于是，他说：“减去几分，正是不溺口舌之欲。谓之，清心。”末了，他才端起碗尝了一口，果然一阵清凉融在嘴里，但又咸又涩，味道上逊于酥酪。玄奘法师听完，微微侧过头，看了看晏然，最终点点头。
　　“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过去那样有味道。”裴乾又喝了几口，道。
　　“这茶汤中繁杂所方之物，便如同大千世界中无所不在的威逼利诱。所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排除一切打扰，心，才能清明。自然有味道。”玄奘法师说着，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添了茶水。晏然喝第一口的时候还不算习惯，第二口再喝时，却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有些刺激的味道，果然醒神。他自然知道，心有挂碍和心无旁骛之别。牵挂越少，才更能够斩断尘缘，一心向佛。可他清楚，自己不能。他即使理解，却远不能够做到。他惦念的人有好多，未完成的嘱托也还有，更何况，他还接下了顾尚的担子。他想清楚，也就不再多虑，轻轻松松地喝起茶汤来。
　　裴乾听过这话，心情有些复杂。他又想起那张字条，他费尽心机地想要引开他们来喝茶究竟意欲何为？他想不明白。他也没有成功得知自己的身世，更加有些疑窦丛生。他想了想，最终刚准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玄奘法师听，并且向他询问是否有什么相关线索是他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却在这时，又一个比丘过来敲门。
　　“法师，您在吗？”
　　“嗯。”
　　“晏少卿可在？”
　　晏然出声答道：“在。有什么事情吗？”
　　“有人留了字条给您。”裴乾听到字条二字，就感觉到心悬起来了。他不及晏然回答，就开了口：“此人现在在何处？”
　　“他人没有来，只是交代给一个乞儿，事成之后就赏他些钱。那个乞儿还在三门殿前呢，可要见他？”
　　“带我们过去。”晏然说。他们刚刚打开门就要离开，玄奘法师已经先一步出去了。晏然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裴乾说：“你其实不必在意，无论是什么，你都不必迎合别人而改变自己。”
　　裴乾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却见晏然已经走远了。他默默地跟上前去，几步赶上晏然。两人行到三门殿处，就见到一个乞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字条。那乞儿看见走来的两人，不知道哪一位是晏然，作揖道：“恩人嘱托我来送字条给晏少卿。”晏然点点头，道：“我便是。你拿给我吧。”
　　“等等。”裴乾喝住晏然，“你给我便是。”那乞儿看了看晏然，见晏然仍未收手，就递给了晏然。裴乾瞬时出手，在字条还未被放到晏然手里之前就抽过字条。他不及看那张字条，就看了那乞儿一眼，便见那乞儿目露凶光，扬起手，从袖口里飞出大小不一的镖来，密密匝匝地向晏然射过去。晏然躲闪不及，就被裴乾一把推倒在一边，险险地避过去。那乞儿却见一击未成，持了短刀向倒在地上的晏然冲过去，就被裴乾拦住，一把匕首抵在咽喉之处。
　　“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乞儿发疯似的狂笑不止，眼睛变得通红，布满血丝，甚是吓人。他停住笑，昂首看着晏然，怒骂道：“狗官！你纳命来！今日我诛你不得，他人必有老天令你不得好死！”说罢，狠狠地向着晏然啐了一口唾沫，最后瞪着眼睛，不再说话，嘴角留下一淌紫红色的血水。他服了毒，见血封喉。
　　裴乾放下匕首，松开那乞儿，把他放倒在地。玄奘法师面露怜悯之色，低低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便着人过来扶下去葬到悲田坊里去。几个僧侣立即上前来将那个乞儿抬下去，一行人很快离开。晏然看着一行人走远，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被当面称呼“狗官”。他作为一个胆小鬼，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也有些无奈。虽说自己不是什么断案明察秋毫的清官循吏，但也，远远不到狗官的境地吧？究竟是什么情况？
　　“晏小施主，你现在有何想法？”玄奘法师问他。
　　“不瞒法师，近来接手一桩案子，表面简单，事实上或许牵扯颇深。打扰佛门清净，实属不该。”晏然说：“不过说我现在的想法，大概是，更要坚持那一份道义了吧。”
　　玄奘法师笑着，不置可否。
　　“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晏然再次说。
　　“不必。”玄奘法师说：“只是将来，一定嘱托裴施主小心来自河东之人。”
　　“谢法师叮嘱，晚辈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可能更新会慢一点。
谢谢每一个看文的人，很高兴。
还是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