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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慈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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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辰时,天气正是清爽之时。玄奘大师现在所在的大慈恩寺位于晋善坊中,因为是献给文德皇后的寺庙,又是陛下已经作为太子时所修的,自然气势非凡,生生地占了半个坊的地方。从永宁坊到晋善坊距离有些远,晏然和裴乾两个人用过早膳便乘车那里去了。时间还早,虽说他们出门时候,坊中的关大娘已经煮出了今天的第一锅面,开张了新一天的生意,但街上的人依旧不多,三三两两地慢慢行走。
晏然拿着几份卷宗在手里翻看,提起笔简单批示,这几份当然只是近期所有卷宗的一部分,大部分还在大理寺他的桌上。晏然看了看,这些都是一些较为简单的刑狱案件,评事、寺正们已经讨论后批示了结果,他只需要复审一下就好。原先这些事情并不会这样容易,顾尚在的时候,经常喜欢把经手案件的官员叫到他面前,审犯人一样地问案件的处理情况和自己每一步的措施,那些马马虎虎办事的人惧于他的行事方法,不敢埋怨顾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也只能顺着顾尚的心思,更加精细地查。他想到这里,叹口气,唉,顾尚啊顾尚,你其实也挺累的,我现在知道了。当个少卿就很好,你这个延尉的活,真是累极了。他自觉自己即不够聪明,又不够勤奋,实实在在恐难胜任。唉,但愿顾尚早点好起来吧,希望这是个误会。
不知道何时,马车已经慢慢停下。晏然放下手里的笔,收进书袋里,把批好的卷宗和没批好的分开收好,掀开帘子下了车。他们来得早,寅时刚过,卯时初刻,钟声从急入缓,有道是,紧十八下,慢十八下,不紧不慢又十八下,如此往复两次便可,正是敲过一百零八下。只不过夏日里天明的早,天边已经从层云中细细碎碎地透了光出来,斑斓耀眼,不一会就散出艳丽的朝霞,将薄云化作一件霓裳羽衣,煞是好看。他们站在慈恩寺门口,静静地听过钟声。晏然听说过,寺院内钟声颇有些讲究,人言“晨钟暮鼓”便是。钟声能够帮助僧人起床,定心神,投入一天的修行。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小沙弥,合手一礼:“师傅猜到有来客,命我来迎。”
“多谢小师傅了。”晏然也是合手一礼。
小沙弥站到门的一边,让他们二人进来。他则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三门殿,望见那神色狰狞的两尊金刚护法神像,青绿色的面目,眼睛瞪的浑圆,穿堂的凉风透过衣襟,晏然一下子有些冒冷汗。他们拐弯绕过正殿天王殿,最后,小沙弥将他们领到一处凉亭里,请他们坐下来等待。晨风吹过,卷起亭子里的竹帘,一行僧人鱼贯而出,褐色僧衣整齐划一。他们一人手持一个扫帚低着头扫地,微风拂起细细的尘土,却是静默。寺院中人多,扫起地来自然很快,僧人们也就不紧不慢地仔细做好手头的事情。不过一会儿,僧人们就到大殿上来做早课。亭子离大殿相去不远,远远传来僧人们的唱经声,木鱼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晏然虽然听不懂经文,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平静。早课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也就一直坐了半个时辰听经,时间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等到方才那个小沙弥过来时,才算如梦方醒。
“师傅请二位施主到禅室。”
“有劳小师傅了。”晏然微微颔首。
两个人随着小沙弥穿过层层簇簇的园林,正值夏日炎炎,远远望去,一片浓碧。一株古槐参天而立,碧绿的小叶散发着勃勃气息,数十载风雨化作它身上错杂的纹理,依旧不减起生气。遥隔一处高台,中有一棵树,枝干盘根错节,硕大的叶片如同向上摊开的手掌一样垂下来。晏然见此树颇有不同,便走近一观,只见那树上悬着碧绿的果子,缀成一串,竟然有些想像是未成熟的西域传来的大颗葡萄。
“那是师傅从西域带来的菩提树。”小沙弥也走了过去,“如今种下后过去几年,已经可以遮阴了。”晏然抬起头看,树冠繁茂,落在地下便是阴翳一片,带来丝丝沁凉。他想起,一个有关佛祖的传说。那位年轻的婆罗门王子心存善意,不计尘俗,在菩提树下悟道而成佛。他多年前,是否应该是坐着一棵树下,任凭时间过去了也不惜。他心里记挂着苍生,怀着慈悲的心,默默地坐定在地下,听着风吹过来拂过叶片的声音,不去刻意地改变,心志坚定,想要修习世间至善之道。几世之前,他曾以身饲虎,几世之后,他就以己渡人。可谓,另一种道了。
他们穿过一条小径,向那通幽之处而去。沿途经过一池莲花,风摇荷香,一阵清香扑面而来。长安的繁华,一时不见了。在这里,恍如另外一个世界。
到了禅院,小沙弥冲他们道了别,就离开了。裴乾看了看那处院落,僻静异常,墙上都生了青苔,他有些奇怪,却没有言语。晏然走到门前,敲门:“小辈晏然唐突来访,法师在吗?”
“进来吧。”那声音有些低沉,却平平淡淡地动人心。
晏然推开门,和裴乾一道进去。那是间极小的屋子,可称斗室。四下望去,全是各式各样的经书,写在那方形的贝叶上,晏然知道,西域人记经在贝叶上,俗称贝叶经。微微发黄的叶片上绘着慈眉善目的佛祖,一身红色袈裟,头顶佛光灿烂,坐在莲花宝座上,远远望向四方。他下面坐着他的弟子,晏然叫不出名字,一样慈眉善目。他身后的是西方极乐世界,人们在红尘深处渴盼的地方。
“你以为,这画如何?”晏然抬起头,看见了玄奘法师。他有些老态,背已经微微驼了,但是那双眼睛却矍铄异常,透着一种智慧的光芒。他一身红色袈裟,微微含笑。
“很慈祥。”
“为什么慈祥?”
“因为,他大概是怜悯世间众生的吧。”晏然仔细想想后说。
裴乾听他说到怜悯二字,心中微微波动。怜悯,乱世之中,有什么用?沉溺于无谓的憧憬,哭天抢地,寄托虚无缥缈的愿望,从不自己努力,只能加深痛苦。那样一个杀伐如云的时代,远的不说,就说隋末的战乱,就是伏尸万里。所幸高祖出现,很快结束了混战,又经历先帝多年经营,百姓生计稍安,天下也初现治世海晏河清之象,可谓不易。如若只靠佛国的点点慈济,怎么能换来天下这样的安定?
“你错了,是他们自己怜惜自己。”裴乾突然说。他感觉到气氛一滞,于是尽力说:“如果不是自己求生,怎么能活下来?”
玄奘法师转过头看他,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位施主没有什么变化。”
“你见过我。”裴乾肯定地说,“那,我是谁?”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旁人或许会吃惊,但玄奘法师明显没有发愣,反而很轻松地说:“裴郎君,你是谁,取决于你自己。”
裴乾听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转而说:“法师,可以请我们吃茶吗?”
玄奘点点头说:“好。”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贝叶经收拾了,把那些译过经书放到一边,晏然依稀看得见,页首写着“瑜伽师地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