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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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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然记得这位顾延尉一向忠正不阿,严明法令,朝中之人对他又敬又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这位铁面无私的顾延尉抓住错处,请到大理寺的刑狱之中一番问讯。其实官场中人,最怕的不是此人贪婪,又贪钱财,又重美色,如此便不乏欠人人情,到时一定有所忌惮,留人把柄。然而,恰恰相反,若是此人酒色不沾,刚正不阿,自己便就无所顾忌,他人抓不到把柄,也就束缚不得。
顾尚,偏偏就是这第二种人物。
相较于其他几人大理寺卿,此人留给晏然的印象深刻。他整日不理会同僚们的各种言论,也不参与任何活动,只是一门心思地埋首于卷宗之中,不问其余世事。
陛下会对他起杀心吗?
晏然不知道,却也不敢轻易否认。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事情环环紧扣,不知所指何处何人,一时我明敌暗,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如同雾里看花一样模模糊糊。凭借他多年随同多位延尉探案的经验,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对自己来说有害无益,甚至无形中延长了查案时间,加重了探案的危险程度。而且这个人,偏偏选择重伤顾尚,变相地将这个案子交到他手上,显然自己已经脱不了干系。他想着,觉得有些慌乱,不由得冷汗涔涔。可是,顾尚究竟是伤,还是没有伤?他若是没有受伤,为何又要装作受伤?难道仅仅是因为陛下的猜忌之心吗?他想不明白,无力地垂下头,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凡装神弄鬼,一定会有破绽。但现在线索全无,为今之计,也只能静观其变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摇摇头不再想。
裴乾见他上车以来一直静默不语,便知道方才之事非同小可。见他微微愣神,也不打算打断他,只是细心留意着马车周围有无异常动静。此时见他回神,才开口问他:“你后悔吗?”后悔摊上这摊浑水。
晏然摇摇头,他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他想躲就能相安无事的。这件事情已经找定了他,他断断没有推脱的余地。与其左右躲闪,不如出鞘亮剑,迎面而上!他抬起头看着裴乾,眸子里不再是方才的慌乱,反而如一汪潭水般沉静:“你后悔吗?”后悔陪我一起卷入这样是非之中。
裴乾似乎被他打动了,遂笑了:“算了算了,这么矫情做甚?有什么后悔不后悔,已经如此,还管什么。欠你饭钱,也就算投桃报李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晏然微微勾起嘴角。
裴乾顿了一下,说:“对了,在馄炖店门口收到一张纸条,和上一次手法基本相同。我猜测他所说的是一间寺庙,去到里面喝茶汤。”
“我能看看吗?”
“我念给你听。”裴乾怕上面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迷药或者毒物,发生和上次一样的事情,于是并不打算让晏然经手。他掏出那张字条,念道:“夜雨宴长安,多年未曾遇。南风吹细雨,更断离人思。四月醅新绿,碾作碧香尘。扬汤难止沸,望君常自珍。”他的声音清朗,如同春风拂面。晏然仔细听着,便点点头:“是,是茶汤!”可怎么确定是哪座寺庙呢?长安遗存前代寺庙甚多,即使当朝天子不甚向往佛国净土,倡导人人积极入仕,也磨灭不了佛祖对于红尘嚣嚣中众生的独特魅力。毕竟在生死面前,一切功名利禄都显得无比单薄,即使陛下也不免其俗,为生母文德皇后修建慈恩寺来祈求福愿。因而,当朝长安又多兴建寺庙禅院。
“这就要看那一座,”裴乾将字条收好,“有你我之故人了。”
晏然恍然,原来寺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哪位故人是禅院中人,未遇多年,又烹茶汤。他并不结交僧侣,认识的也就极其有限。相对熟识的,也就只有那位裴乾提及的玄奘大师了。此人还是过往之时,父亲的旧识。他与母亲算是同乡,作为邻里也时常听说。因此,玄奘大师对他还算印象深刻,得知他父母双亲的经历,也曾经动过收他为徒的念想,可是他并不是心无杂念之人,对红尘中的功名利禄也有所求,不适合出家才算作罢。
但是,裴乾是怎么与玄奘大师结识的呢?怎么是旧识呢?
晏然有些怀疑,他仔细打量着裴乾,终于问道:“你是如何结识大师的?”
“不知道。”裴乾摇摇头,“我记不清楚具体的经过,但是我模糊记得一些有关大师的片段。大概是他烹茶,给我喝。好像同去的还有一个小娘子,我们好像经常去讨茶喝,应该是常客。但我没有记起大师的具体情况。”
晏然想着,如此,去见玄奘大师必定能够解开一些困扰他们已久的谜团。
“先回府,明日再计。”晏然想通了就不再纠结,心里放松些。
马车飞驰,马蹄声声敲着青砖,已经向着归处而去。
庄严的帝王宫阙,甘露殿内烛火摇曳。李治斜靠在软榻上,慵懒随意,睥睨着手下一盘棋。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在与自己对弈。偌大的宫室之内只听得见棋子落盘的清脆声音。一位宫人缓步而来,恭敬行礼:“大家万福。夏日灼热,皇后娘娘命婢子送些冰镇酥酪来给大家解暑。”他并不抬头,继续着棋局,闻言只是说:“知道了。放下就下去吧。”那宫人见状,只好将酥酪递给服侍在侧的内侍,再次行礼告退。
待那宫人远去,侍奉在侧的内侍才低声禀:“禀圣人,晏少卿在顾廷尉处相见时并无异状。”
下棋的手一滞,他轻轻笑了:“哦?是吗?”
“传信之人说,顾廷尉请晏少卿进内室相见,并无怪异言论。他只是问了晏少卿是否接手案件,说要晏少卿万事小心。晏少卿此时应该已经出宫回府了。”
“希望如此。”他不再下棋,只是看着那黑白分明的棋子,错综复杂的棋局仿若道不破的玄机,黑白争锋,不让分寸,势均力敌。末了,他道:“虎狼之争,何由完全。均其势力,唯争其气运。可……”他沉吟片刻,最终拿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之上,“处心积虑,不如放手一搏。晏然,你是对的。但愿你,永远不要,选错。”
“朕疲了,你们都下去吧。”他从榻上起身,向床榻走去。
“圣人,”那个拿着酥酪的内侍唤,正欲开口。
“拿着吧,赏你了。”
“谢圣人。”
一众宫人内侍鱼贯而出,甘露殿的门缓缓关上。他见那烛已经焚至一小截子留在烛台上,于是击掌将它灭掉。他躺在床榻上,心中各种事纷至沓来,不禁没有眠意。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想起耶耶在位时的旧事,想起这个,想起那个,一时久久不眠。忽而想起那个人,遂不再想,罢了罢了,那个人,青灯古佛也算合适。
一天的疲劳慢慢充盈身体,他闭上眼,睡了过去。
就当一场梦,梦醒时分,一切又清醒。
晏府。
夜已经深沉,夏风习习,扫过庭院,虫鸣声声,却寂静异常。
晏然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漫天星斗。明亮的星河如同阳光照射下流动着波光幻影的河面,缓缓地流淌,仿佛流进他心里,冲刷着过去不堪回首的记忆。
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孩童,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打得鼻青脸肿。就是这样一个夏天夜晚,他和张叔,相依为命。张叔说,他的父亲是大英雄,他应该为他而骄傲。即使如此,但他确确实实失去了父亲母亲。彼时他不能释怀,亦不甘接受。他对着张叔哭闹,喊叫,想要自己的父亲母亲。他听张叔说过,地上一个人死去了就换天上一颗星。他的父母,已经是天上的星星了。而年幼的自己大声地喊叫:“我不要星星,要耶耶阿娘!”
张叔闻言只是叹了口气,眼角濡湿,紧紧地抱着他,任凭他捶他打他。
他说:“对不起。”
但,岂是他对不起自己?
“郎君,怎么不睡?”张叔站在不远处,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背也不再挺立显得有些佝偻。岁月蹉跎,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地痕迹,不知不觉一道皱纹爬上额头。他也曾听过彼时张叔还不是张叔,还是年轻的张校尉,风姿卓然,正是壮志凌云的少年。可经过那件事,父亲的离去和临死前的请求使他告别了功名,拘于这府苑之中抚养他长大成人。终究,晏然想,他是欠了张叔不少。
“张叔。”他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对不住你。”
张叔愣了:“……郎君,长大了。”
“早点休息吧。”晏然站起身,抬步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