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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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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命你暂代顾尚大理寺卿一职,查清顾尚遇刺一案,找出幕后人的最终目的并将他绳之以法。你可知晓了?”
“臣遵旨。”
“好了,下去吧。”李治挥手让晏然退下,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你代朕去看看顾尚吧!”晏然应诺,李治才最终让他退下了。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殿前的台阶,心里很复杂。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第一次担起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并非简单之物。
但他,不后悔。
帝王站在那殿中,向着殿外望过去。重重宫阙楼阁,巍峨庄严,一丝莫名的沉重袭上心头,而那人被身上一袭绯红衣衫衬得面色如玉,仿佛灰白之中只余这一抹红色。他正是少年时,春风得意不惧风雨。他不推脱,反而自己接下责任,抛却那一种胆怯,更有几分令人服气的气魄。他出身于飘摇中,却不深陷泥潭,反而这样如同朝阳灿烂明亮。他忽然想起了阿娘,听耶耶说起,她并不是一个胆子大的女子,小时候也曾是骄矜的千金。而在嫁给耶耶后,于乱世中相守,才渐渐变得端庄大方,能够独当一面,帮助耶耶斡旋与阿耶的关系,打理王府中琐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懂得,阿娘是为了她所顾念的二郎才变得如此。他也有些明白阿娘对晏然的爱护。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可,晏然你心怀的是什么呢?李治笑了笑,他竟然有些好奇了。
“来人。”几个身手灵敏的人进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李治嘴角的笑容更加自然,看了看那几个人,低声叮嘱了几句,几个人点头称是,便飞快地退下了。
晏然啊,别让朕失望哦!
晏然打听过顾尚养伤的地方,想了想所在宫中的位置,就同裴乾往那里去。这地方竟然如此偏僻,路上的宫人几乎没有。裴乾有些怀疑走错了路,拦住一个宫人想要问个清楚,那宫人却行色匆匆,不管不顾,像是没有看到似的。一股奇异的味道,似乎像是什么香料似的,幽幽地从那宫人身上透出来。裴乾心道蹊跷,拽住晏然的衣袖,想要提醒他。
“阿乾?”晏然恍然不觉,“怎么了?我们得快一点,别让顾延尉等得着急。”
“你看这些宫人……”
“宫人?”晏然有些吃惊,“哪里有宫人?”他环顾四周,这里是外苑,哪里会有掖庭中人?
裴乾奇怪,难道这些只有他才能够看到吗?为什么晏然就看不到?难道那阵香味,也只有他自己能闻到吗?那香味,又是什么东西?那宫人,又是什么身份?她为什么要出现在此处?
“阿乾,到了。”他愣神思考的时候,没有发觉晏然已经停下脚步。他抬头,真的只是一间简朴的殿阁。殿前没有宫人侍奉,只有顾府的家奴在护卫殿内安全。那奴仆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如同鹰眼般直直地看过来,虽然面色恭敬但不免有些吓人。
原来是个昆仑奴。
“晏少卿,我家主人有请。”晏然颔首,于是进到殿里。裴乾刚刚要跟上去,就被那昆仑奴瘦削的胳膊拦住。那条胳膊看着骨瘦如柴,却是异常有力。裴乾竟然一下挣脱不开,愣在当场。昆仑奴低声说了句“告罪”,才松开手:“我家主人只请晏少卿一个人。”裴乾收回手,料想在宫禁之中,若有变故,只怕是顾尚也脱不了干系,况且顾尚上次已经吃过一次亏,怎么会任人宰割,必定又是堤防,于是也就在殿外等晏然。
“顾延尉。”晏然走到床前,轻轻唤道,“伤好些了吗?”
顾尚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他盖着被子,透着几分难掩的虚弱。他看见晏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是气力不足,只得跌倒在床上。他面露愧色,只好躺着跟晏然说话:“晏然,听说陛下要让你暂时代职我的差事查案。”
“是的。”
顾尚猛地咳嗽起来,晏然赶紧上前去扶他起来,却见顾尚面色同方才无异,才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晏然心下一惊,便知此事背后一定另有隐情。他不便声张,只好顺着顾尚的意思:“顾延尉,你怎么了?”顾尚只是咳嗽,不答话,突然扯过晏然的手,手指用力地在他的掌心写字。晏然定了定心神,一边说:“顾延尉,你小心些,我扶你起来。”一边仔细留意顾尚在手心里写下的字。待顾尚写完,他才开口对晏然说:“晏然,万事小心,不可大意。”晏然刚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顾尚一边咳嗽一边说:“咳咳……好了,我乏了,你下去吧。咳咳……”
“是,延尉好生休息,晏然告退。”他心里复杂得很,努力定心神,使得一切看起来如常。他慢慢慢走到殿外,抬头看,这个宫殿的匾额居然空空如也,是一个空白的匾额。
“郎君?”裴乾等了多时,已经有些心急,生怕出了意外,自己岂不是要悔死?这时候见到晏然只觉心中一块悬石落定,心下大安。他迎过去,恭敬地说:“可是要回去?”
晏然盯着裴乾看了良久,最终说了一个字。
“……好。”走吧,离开这里。
两个人坐上来时的马车,已经是日暮时分,如血残阳勾起一抹妖冶的色彩,如同美人眉心那点梅妆,真是动人。闭市的击钲声已经敲够三百下,集市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散了,回到各自的坊里。平康坊里花了花酒钱的郎君也已经入了都知娘子的闺房,准备花前月下,一宿贪欢。忙碌的一天又要结束了,长安城的夜幕就要驱散尽最后的残阳,一切又将归于沉寂,或蛰伏,或消失。
而晏然心中却平静不下来。
因为顾尚写下的话。
“陛下疑我,生死不知。”
他抬起头,却意外对上裴乾的眼睛,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默不作声。
“晏然。”
“啊?”他微微抬起头。
“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犹豫,只要你不后悔。”裴乾的话平淡如常,却让晏然有种暖意。
好的。你信我。
我便发誓,此生永不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