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九歌》茶凉三昔

3、佛心

　　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冰凉。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牢房里很潮湿，寒气侵入了经脉。伤口处的血已经结成了冰渣，疼的麻木。
　　无尽的黑暗。
　　终于，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铁门那上锈的锁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染上了浓浓的潮湿。牢房的血腥气里混入了一丝白檀香，熟悉得让人几乎落泪。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出现的的光亮里传来，很轻，又神圣不可侵犯。
　　脚步声停了，我知道他到了我跟前，却是没有抬头的欲望。
　　“你，可知罪。”
　　他的声音很冷，比一切都冷。
　　世间最大的酷刑，不是杀人无数，而是诛心无声。
　　“我没错。”我想笑，却是笑不得，嘴角动一动都会牵扯到肩上的伤。
　　我勉强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古水无波，甚至没有因为我的桀骜而产生一丝的恼怒。
　　“你杀孽太重，这样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捆着我手腕的铁链沙沙作响，是我在笑。
　　肆无忌惮的，无声的笑。
　　“万劫不复又如何。”我沙哑着声音，咽下口中的血，“九歌，我偏是执迷不悟。”
　　“你在叫谁？”他微微抬了抬目光，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我的佛。”我直勾勾地看着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吗。”
　　他的目光深邃，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渡众生，无小我。”他终于闭上眼，双手合十。
　　“那便是吧。”我低下了头。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每说一句话都能清晰的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可我不一样，九歌。”
　　念什么善恶慈悲，等什么望穿秋水。任来世枯骨成灰，换今生与你相随。
　　我可不可以，自私一点。
　　不等他再开口，我低声喃喃。
　　“九歌，上林苑的枫树红了，就是先前我们窗边那一棵。我在上林苑后花园给你修了你喜欢的亭子，亭子里的布局是当年你自己设计的。我还给你修了池塘，你喜欢的时候可以去那里钓鱼。那里有你喜欢的云霄花，还给你燃了白檀香。”
　　“这么多年，先生已经逝去了。子虚暂时接管了上林苑了，那里还有几个学生。子虚在等你，天问也是。天问整天求我来找你，他已经哭的看不见了。”
　　“九歌，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只是漠然地诵经。
　　超度我吗？
　　我不需要。
　　你还记得上林苑吗，还是你已经什么都忘记了。
　　子虚，天问，先生，我……你都忘记了吗。
　　我不信。
　　天崩地裂的巨响，手脚上的铁链硬生生被我挣断。再向前一挣，铁钉硬生生整个穿过琵琶骨，掉落在地。凝固的血又流动起来，血涌如注。
　　昏天黑地的疼，我几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但不能，我冒死一搏，是有目的的。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挣脱，愣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我一指点上他的眉心。
　　红光咋闪。
　　他一个踉跄，倒了下来，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接在怀里。
　　他周身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淡漠的眼神一点点有了颜色，目光渐渐柔和。
　　他大梦初醒一般，愣愣地看着我，声音有些低沉。
　　“茶凉？”
　　他四下里看了一看，视线最后定格在我的肩上。
　　血又已结成了冰。
　　“你怎么伤成这样？”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轻轻笑了两声，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挣扎着起身，这次轮到他把我抱在怀里。
　　“茶凉，茶凉！别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伤口处，试图捂化那些血冰。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惶恐与无助，这道也不像成佛以前那个运筹帷幄的他。
　　但这样的他，总算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知道吗，你成佛十三年，对我而言，你便死了十三年。”我看着他额上被我抹去封印的地方，艰难地喘气。每一口气，都带出一股血沫。
　　“但我一直在等你。”我用尽力气摇了摇头，“九歌，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他的声音抖的更加厉害，连同抱着我的手也在抖，“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我们走，你听好了，我要亲耳听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给我活着……”
　　活着……多么奢侈。
　　什么叫活着。
　　过去十三年，算是活着吗。
　　我的灵台开始不甚清明，无法流利地思考问题。
　　无妨，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的身影开始模糊，轮廓越来越浅，我只闻到浓郁的白檀香，死死扯住了他雪白的衣襟。
　　“九歌……回……上林苑……”
　　晕过去的那一瞬，我听到颤抖的一声好。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满意地倒在他身上。
　　南墙我撞了。
　　这一把，大概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