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九歌》茶凉三昔

4、过往

　　十五年前。
　　韶和年，一月，雪。
　　上林苑。
　　我一路跑进教室，站在门边掸了掸帽子上的积雪。冲着冻的通红的手指拼命的哈气。后颈突然一凉，惊得我叫出声来。气冲冲的回头，看见一个小孩子冻的发白的笑脸遍布着讨好的笑容，还有裂开的手上握着一个大大的雪球——他先才一定是塞了一个进我衣领。我杀气腾腾地将他拎起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他龇牙咧嘴地笑，将手上另一个雪球砸在了我的脸上。
　　“停！”我恶狠狠地抹去脸上的雪，“别以为你比我小我就不敢打你！”正当我怒吼的时候，手上提着的小东西忽然被谁接了过去。抬头，便看见眼前一个少年嘲讽意味明显的脸。“连一个小孩子都打不过，还不老老实实念书去！”
　　“戚。”我翻了个白眼，揉了揉鼻子，搓着手四下观望。昨天新来开学前大会的时候，一个两个自我介绍都严肃的很，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想不到今天开学，先生不在，一个两个便都这么不正经。
　　那个小屁孩好像叫什么……天问？那个欠揍的少年叫子虚。
　　仅有的座位似乎都被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一个位子。靠着窗户的位置坐的是一个男子，他望着窗外，背影有些冷清。他右侧的位置，是空着的。犹豫了一下，我轻轻走过去坐下。轻手轻脚地将包放入课桌，便听见一个比刚刚的雪团还冷的声音从左侧飘来：“为什么坐这儿。”这声音虽然是疑问的意思，却是质问的语气。我吓得猛一回头，那男生并未看着我，只是低下头看书。我悄悄瞄了一眼，书上尽是让人头疼的理算符号与公式。
　　“因为……没，没有位子了啊。”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好看，有些冷淡却不乏柔和。
　　他没有再理我，只是略略把自己的胳膊往左侧收了收。
　　我朝窗外望了望，一棵被白雪覆盖的树很是萧条。
　　“那个……”我使劲揉了揉衣角，略略有些尴尬，“你叫什么啊。”
　　昨日的大会，似乎没有看见他。
　　他冷冷地瞟了我一眼，我挤出有史以来最灿烂的笑容：“我我，我叫茶凉。”
　　“九歌。”他扔下这两个字，又垂下眼帘，盯着桌上的书。
　　就刚刚一眼，我看见他的瞳仁是浅浅的金，好似清澈的琥珀。
　　一个精瘦的先生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本皱巴巴的书。看到那倒霉的绿色书皮，我绝望地敲了敲脑袋。那么多门功课，偏偏从要命的理算开始，折煞我也。
　　轻轻用胳膊肘捅了捅九歌，我一边从包里抽出理算书，一边低声耳语：“嘿，国文课是第几节？”
　　“第二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坐的端端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麻杆儿先生。
　　叹口气，万幸国文课是第二节，上理算课还有些盼头。
　　努力学着他的样子坐端正些，用坚定的眼神盯着理算先生。他在台上不晓得叽哩哇啦些什么，声音毫无波澜，始终如一的冷漠。整个教堂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氛。催眠曲一般，我的哈欠终是没憋住。所幸坐在最后一排也无人看的到我。倦意上涌，我悄悄趴在桌上，摊开的书也不晓得翻的是第几页，上面的字一点一点模糊。
　　迷迷糊糊好像听见那麻杆儿先生问一题的解法，接着我旁边这厮用极小的声音淡然地报出了答案。我冷笑一声，不举手在下面答也就算了，声音这么小先生也听不到啊。何况哪有题目一出算都不算就出答案的。真真是可笑极了。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忽然听见麻杆儿先生冷漠的声音。
　　“最后一排那个睡觉的。你来答一下。”
　　大脑一时没有转过弯，想着哪个人如此倒霉，我没有动弹。
　　“同桌喊一下。”麻杆儿先生持续冷漠。
　　我感觉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迷茫地扭头看向九歌，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的先生。
　　我这才醒悟，原来喊的是我。
　　期期艾艾地站起来，我有些茫然地瞟了瞟麻杆儿先生乌漆嘛黑的脸，咽了口口水，向来也不知道他讲到哪儿了，死马当活马医，只能报一下九歌刚刚说的答案试试了。
　　“1228。”
　　麻杆儿先生铁青的脸缓和了一点，坐在第一排的子虚扭头瞥我一眼，稍稍有些惊讶的样子。他旁边的天问则咯咯地笑个不停。
　　“答对了。站着吧。”
　　理算先生一甩袖子，回到台上。
　　“答对了为什么还要站着？”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因为你睡觉。”
　　麻杆儿先生没有再理我。接着讲他的天文。
　　长舒一口气，我感激地瞄了九歌一眼，他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聚精会神，认真听讲。
　　后来我才知道，先生讲的东西他都会，之所以愿意听是因为理算是他的消遣以及最爱。
　　世上真有如此变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