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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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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想到,活佛的继任大典上,会有一个女子,敢提着三尺青锋,闯入大殿。
剑锋上,还滑落下几滴浓稠的血。
大乱。
无数的僧人手忙脚乱地挡在高台上的人之前。有人随即敲响了警钟,悠远的钟声在大殿内回荡。武僧,很快就会赶来吧。
这一切本那么祥和,继任,登基,普度众生。我,才是扰乱这一切的人,我,才是颠倒黑白的人,我,才是为惑众生的人。是我,破坏了这份和平。
是吗。
我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人。他的目光渺远,丝毫没有从我身上掠过,神色也没有因我的闯入而有任何一丝的变化。他似乎视我为无物。
骚乱已经平息下来。大殿里异常的安静,几乎可以听见剑上的血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地面。一方白瓷的地面,鲜红在蔓延。类似于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大殿里弥漫,宛如猩红的瘴气,使气氛更加压抑。
所有僧人都用深恶痛绝的眼神看着我。只有他,始终带着傲然于世间,超脱于红尘的淡漠,凌驾于众人之上,看着虚无的前方。
看着四海八荒。
他们说,佛眼中,有众生。
我不信。现在,那里面就没有我。
装得下众生,怎会装不下我一个。
冷笑两声,我缓缓举起剑,遥遥地对着他。
他依旧没有动,亦没有表情,视线也无半分波动。阳光透过琉璃的屋顶照进来,在他身侧,水一般流转。他一袭白衣,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金色的,圣洁的,不可侵犯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能怎样呢。
血水顺着剑锋滑下,滑过剑柄,濡湿了指尖,冰凉。
我的灵台似乎清醒了些,前所未有的清醒。
“当啷。”
剑落地的声音,清脆。地面上那一方白瓷与剑身相撞,四分五裂。剑上的血晕在地上,在缝隙里蜿蜒。
接着,我听见自己的膝盖落地的声音。那是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将额头虔诚地叩在地上,咚的一下。这一叩,我似乎放弃了自己旷日持久的尊严与骄傲。
“罪女茶凉,叩见佛祖。”
我的声音很轻,或许无人听得出那一丝嘲讽。
再然后,我听见万千人跪下的闷响,以及齐齐的叩首声。
我听见他们虔诚的声音——
“叩见佛祖!”
可笑的传统吧,一人叩首,万人叩首。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微笑。有什么比先前的血水更加冰凉的东西划过脸畔,冰得我一哆嗦。
泪,比血更冷。
接着,我被几个人生硬地按在了地上。地面有些硌人。我没有挣扎。
“叮!”
虽早有预料,但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使我闷哼出声。
两根铁钉钉入了我的琵琶骨。我听见骨骼碎裂的咔嚓一声,接着,铁钉穿透了我的身子,撞击上地面,清脆。鲜血汩汩涌出,飞快地在地面上流淌,与先前几滴可怜的血珠混合,再蜿蜒。
好冷。
真的很冷。
彻骨的冰凉。
我的内力在飞速流逝,虚无与剧痛包围了我。连睫毛都止不住的哆嗦,似乎挂上了一层寒霜。我听见越来越多的人走来,带着气定神闲的得意。
睁开眼,我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人们。
他没有来。
他始终站在那高台之上,直至现在,都没有看我一眼。
铁钉的两端被捆上了锁链,一个武僧硬生生提着铁链将我拖起。我疼得站立不住,却又不能倒下。稍稍动一下,便会痛到昏厥。
我不能昏。
我要保持清醒。
我有话说。
我哀哀地看着台上那人。
过了很久很久,似乎是半生。他终于垂下眼帘,淡漠地看向我。我的嘴唇已经干裂,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佛慈悲。”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
他闭上了眼,默默诵读着什么。
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有人用力一拉锁链,我被迫向那个方向踉跄着跑去。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
“九歌———!”我用沙哑的声音呐喊,一口鲜血淋漓喷出。
他闭着的眼似乎动了动,却依旧诵读着那该死的佛经。
“九歌——”
“九歌……”
我的声音终是矮下去。我没有力气再言语了。
疼痛,寒冷,绝望。
像是身处深海,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