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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里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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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生坐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喝着晓澈送来的桃花酿。
晓澈就是那个布衣青年,其实呢,这名字很好听,晓澈人也蛮好,只是他那性子太雷厉风行,而且嗓门太大。苏九生昨晚没少受他的荼毒,愣是一晚上没睡好。
没错,艺高人胆大的少主在将军府住下了。
说起来,也不是苏九生特地来这儿骗吃骗喝。他只不过想知道调料的配方嘛,结果呢?哪知道顾安之堂堂九尺男儿脑子里打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算盘,想起昨日的对话,苏九生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个,我叫苏愿,”苏九生当时觉得顾安之见多识广,没准知道他的大名,便随便扯了个名字胡诌,“我今天在你家桃林烤鱼的时候遇到他了,晓澈给了我一包调料,我一尝觉得味道甚好,便想向顾将军来探讨探讨这配方……”
“配方?”闻言,顾安之微微一挑眉,转而看向布衣青年,“晓澈,怎么回事?”
“嗨呀,将军您别生气啊,”晓澈见顾安之将话题引到他身上便觉得大事不妙,“我这不是看苏公子挺喜欢吃鱼的嘛,将军您这次回来住着也没什么事情干,不如和这位面善的公子谈谈心,交流交流一下感情?”
晓澈其实挺关心顾安之的。在军队的时候顾将军天天除了打仗就是练剑,在边境驻扎了十几年愣是没交到一个新朋友。顾将军虽然平日里很好说话,但是性格十分古怪。
比如,若是听到某人提到鱼不好吃,顾将军定是会不顾面子不顾交情大打出手。晓澈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啊,傻傻地吃了好几次闷亏。后来,他在将军身边混久了,也就把顾安之的门道摸了个大概,知道哪些是雷区万万不能踩。
比如除了鱼,顾安之对桃花的执念也不是一般的深。对于一个习武之人,一年四季都在腰间别着个毫不起眼的小香囊已经是另类,但是从不离身就成了奇闻。顾安之不仅仅睡觉的时候要把它揣在怀里,更令人发指的是,就连洗澡他都不把小香囊放过!
人家皆道顾将军既然这么喜欢这个香囊,那里面装的肯定是什么奇花异草了。结果呢?只有晓澈知道,哪来什么奇花异草啊,只不过是些桃花!而且是看起来已经上了岁数的桃花!
除了这两样,顾安之还特别地不近女色。晓澈有时候会小小地怀疑自家将军是不是一个隐藏的断袖。可惜顾将军很给面子地好像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这次回皇城在青云街才没住几天就像中了邪一样搬到了桃林里面,美名其曰男人太多阳气太重。实际上呢?晓澈知道,人家只是嫌午市太闹太烦了……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桃林也不错,好歹有花可以看嘛。但是晓澈心里苦啊,这里出去买个菜都要走好久呢,而且顾安之嘴还挑……
想到这,晓澈不由得擦了擦冷汗。他实在是受不了天天应付顾安之了。就算美色当头晓澈还是不得不因为顾将军的怪癖流下一身冷汗。
刚才他急匆匆忙完将军府的布置,饿地前胸贴后背地打算烤鱼填饱肚子,没想到就他回去拿调料的一会儿功夫结果刚好逮到了苏九生这个偷吃的“小贼”。
晓澈最喜欢明白人,两人相见如故如同挚友,对话间晓澈意外得知苏九生在青云街无依无靠,便起心想把他拉到将军府来当个垫背的。结果没想到苏九生这么好说话,屁颠屁颠地就来了。他正想把苏九生介绍给将军呢,没想到顾安之这是……生气了?
“别别别,你别这么说。”苏九生听到培养感情这几个字心里一阵恶寒,“顾将军若是不方便透露,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干脆利落地作揖走人。
苏九生向来做事不拖泥带水,他接触的人个个豪爽之至。本以为顾安之纵身驰骋疆场多年,性格必定如晓澈般直爽,结果没想到主不如仆是个小气的铁公鸡。什么配方呢,苏九生撇了撇嘴,他才不稀罕。
可是想归想啊,有些事情永远是在意料之外的。等他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冷不妨听到一道冷峻的声音。顾安之突然开口,道:“慢着。苏公子,你若是想知道,我教你便是了。”
苏九生听闻眼睛一亮,原本还挺不高兴的,这下可好,气一下子烟消云散,晓澈也张大了嘴巴,夸张地可以塞个桃子。
这样半路把别人叫住,何况对方还是男人,苏九生和晓澈心里想的都是顾将军必定是良心发现,想做一次好人了。没想到还是那句话,想归想啊,幻想和现实往往是两码事。等苏九生辛辛苦苦学完,正感慨做菜不易的时候,顾安之掷地有声地扔下几个字:“苏公子知不知道,我这配料从不轻易告人的。”
“啊?”
“钱什么的就不用了,我看你也没什么地方住,那这会儿住我这儿就好了。”说完,顾安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了。留下苏九生和已经呆愣的晓澈在风中凌乱……两人各怀鬼胎,却又心照不宣地对视。
此时,一个心里想的是:太好了将军看样子要从良了!
而另一个苦恼着:什么叫没地方住……还有,他也没打算给钱啊……
可是呢?御城少主向来是个随缘的人,这将军府多好啊,大好春光不能浪费了,便脑子一抽真的住下了……
所以……
苏九生狠狠地把桃花酿咽下去,唤了一声:“灵子!”
“喵呜~”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猫叫,眨眼他腿上就多了一只小猫。与阿木阿虾之前见到的大猫不同,灵子此时就和家猫一般大小。一身柔顺的毛发乌黑发亮。它懒洋洋地伸了伸爪子,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闻着酒香准备睡觉,却意外听到苏九生闷闷不乐的声音:“灵子啊,你说我是不是被骗了呢……”
这还用问。
灵子老不乐意地“喵”了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没错你个大傻子你就是被骗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还上钩了!
原本呢,苏九生是想钓顾安之的。
但是呢没想到顾安之技高一筹先把他给钓上了。
灵子舔了一下爪子,满眼都是鄙视。喵喵喵?少主你别怀疑了你一直都那么傻的。
就在灵子默默腹诽苏九生的时候,顾安之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惹得晓澈一阵心惊胆战:“将军!您感冒了?”
话毕,顾安之默默白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会感冒。”
“对对对,将军你百战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无所披靡……”
“说吧,有什么事?”顾安之抿了一口苏九生同款桃花酿,一举一动尽显优雅,丝毫不像饱经风霜的习武之人。
“呃……”晓澈脸皮一向比较薄,见顾安之一针见血地挑明了有些不自在,“我也没什么事啦,只是将军从前就不喜欢别人睡自己房子,这次却……”
“你也不是住在我的房子里?”
“那不一样,我不是别人。”
“嗯?”
“不是啦,”晓澈在顾安之面前说话格外软糯,“将军我认识您十五年了……”
“这样啊,那我认识他该有二十多年了。”
“啊?!”
晓澈并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的西凉,在鬼皇帝的统治下,富人各得其所,穷人不得安生。
而顾安之最先见到苏九生的时候,政局动荡不安,徭役繁重。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那时,人心惶惶,众人没有信仰。既然不信佛祖也不信神,便把目光转向了歪门邪教。
御城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
早些的御城确实干了不少脏事,第一代少主有钱又有口才,在他的施恩救济下,西凉的百姓都开始不得不相信他的言论。
少主说多种庄稼浪费土地,百姓便连夜将田野夷为平地;少主说鬼皇帝是阎王爷在人间的凡胎,百姓便对皇帝充满反感,处处抵抗朝廷,一度爆发了好几次起义,导致民不聊生。
最重要的是,少主说了,有胎记的婴儿最是不祥,会给家庭带来痛苦和不幸。一开始有读书人并不相信,结果不知为何就像老天爷欺负人一般那些婴儿的家庭真如少主说的那般死的死,散的散……因此,西凉的垃圾堆里常常随便一翻就能捡到奄奄一息的孩子……
顾安之皱了皱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想听吗?”
“当然了!”晓澈不知道顾安之的过往,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顾将军的过去永远都是个谜。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
于是,明媚的阳光下,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人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难看……
“我的天哪……”晓澈听完,感慨地一声长叹,“将军,原来他就是苏九生啊!看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暴戾啊……
顾安之看着他,一脸无奈:“你可别和他讲,讲了他也不会记得的。还有,你只能叫他苏愿,别让他尴尬。”
“嗯嗯嗯。”晓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外,看样子是抓着现成的御城少主套近乎去了……
春光正好,顾安之喝着苏九生从前最爱的桃花酿,觉得自己这次回皇城修养,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熬了呢……
将军府虽然在桃林深处,但是好歹属于青云街,日常出行还算便宜的。与皇城的繁华不同的是,白崖帮的老巢附近有一个村子,名唤“楚家庄”。除了在深山老林里不说,楚家庄交通不便,闭塞停滞,村里的人口便迁移了大半。现在留在村子里的都是些将死之人和一座座坟墓,是以楚家庄向来阴气及其浓厚,可以说是第二个禁地。
大凡是有脑子的正常人都是不会去楚家庄一探究竟的,毕竟曾闹出过好多人命。所以自然没有人知道,一位年轻男子于某日悄悄降临了楚家庄,并且毫无顾忌自然而然地住下了。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你这样一直躺着可不好,我看你都连着睡了好几天了。”老人叫楚云,是男子的邻居。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楚云自然是心存疑惑的,但是看在对方长得人畜无害的份上楚云便没有多加追究。
刚看到男子的时候楚云和他聊了几句,对方自称苏烟,曾在如尘山拜如尘大师为师,此次来楚家庄是受师傅所托。至于目的对方并未提及,楚云也没有问下去。本以为如尘大师的弟子嘛,自然是仙气缭绕做事干净利落的。结果令楚云啼笑皆非的是,苏烟一来就躺在床上,面色晦暗不吃不喝地睡了六日,今天第七日了,楚云实在不放心,破门而入,结果发现对方并没有像他意料之中地奄奄一息,相反,人家正睡得香甜。
“苏烟啊……”楚云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冷厉眼神逼得闭嘴。
床上的男人不知在何时醒过来了,暗淡的琥珀色眸子在看到楚云的那一刻变得深不可测,紧紧盯着这个长满老人斑的老人,一言不发。楚云被他看得心慌,连忙尴尬地移开头,转身离开。就在他走出门槛的那一刻……
第二天,楚家庄又多了一具尸体。
但是,除了苏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