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宴》颜卿尘

4、东藏弱水

　　苏烟醒来的时候，日值正午。

　　没有了楚云的叨叨，太阳也更加灿烂了一点。

　　只见他起身，在这个破旧的房子里转了一圈，便迈步走出了大门。

　　刺眼的阳光令人睁不开双目，但苏烟那绛紫色的身影在颓败的坟地里格外引人注目。他像是很早就来过这里一样，无人引导，径直走向坟地深处，最后停在了一座格外孤独的坟墓前。

　　坟墓的顶部有一个大口子，刚好容一人进去。从外面望去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随着空气的流动，一股股腐烂和潮湿的尸臭味从里面传来，在苏烟的鼻尖打转。可他仿佛没有嗅觉，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尸气，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墓前有个石碑，上面写着墓主人的生平。奇怪的是，并没有墓主人的名字。

　　这就令人费解了。没了名字，那它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发现一些端倪。与其说这名字是匠人不小心漏下的，不如说是被人为抹去来的贴切。石碑上坑坑洼洼的，有好多磨损的痕迹。

　　可是苏烟并不计较，他比谁都要更清楚这座怪墓的底细。

　　墓的封土面积不是很大，但只有进入里面才会发现，地下的世界着实让人惊叹。苏烟漫步走过长长的甬道，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密闭空间。两边的龛室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两盏长明灯。稀薄的氧气不足以支持它们的燃烧，但在鲛人骨的支撑下，长明灯还是发出了幽幽的蓝色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中间的棺椁。

　　苏烟随手从角落里拿出了一盏宫灯，借长明灯的火将它点亮，继而信步走向棺椁。

　　在火光的映照下，漆黑的棺木折射出了刺目的白光。

　　这是个巨大的棺椁，容一人绰绰有余。苏烟将棺盖打开，狡猾地笑了——楚云的尸体正安祥地躺在里面，压着金缕玉衣。他的颈部有一个及其狰狞的伤口，像是被人一剑锁喉。血液早已不再流动，凝结成了黑红的一块。尸斑肆无忌惮地卷席着楚云的躯体。

　　老人的面目已经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的头骨。他的手指以诡异的角度翻折着，在尸虫的啃噬下，惨白的手骨正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苏烟状似惋惜地拂过了老人的白发，然后，揪起，将尸体置于火上，让火焰尽情地吞噬……

　　过了很久，墓室里不再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骨头的焦味掩盖了尸臭，相比之下竟有些可口。苏烟舔了舔嘴角，吹灭了宫灯，翻身跳进了棺椁里。

　　金缕玉衣散发出阵阵寒气，打通了苏烟的六神七窍。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心绪，闭上眼，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感叹道，纵然驰骋江湖多年，他还是不得不惊讶世事无常。本来该死的人，在老天爷的庇护下，竟然活过来了。他嘻笑自己命太好。只是老天爷太偏爱他苏烟了，白白浪费了这重生的机会。

　　他啊，注定是一辈子的恶人。

　　他，苏烟，不，或者说是苏岚，在别人都以为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散尽一切修为保下了这条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墓里待了三年，吸尽阴气，终于重回人世。苏岚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坏人，是御城的败类。所以啊，坏人就该干坏人应该做的事情。楚云的尸体给了他很多的元力，苏岚觉得，是时候会会故人了。

　　因为楚云是楚家庄人，而且在楚家庄死人是家常便饭，因此自然没有人关心这个老人的消失。同样的，远在皇城的苏九生并不知道苏岚的回归。此时，他正抱着灵子，笑眯眯地和晓澈谈论人生理想。

　　“苏哥哥，你会不会算命啊？”晓澈睁着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苏九生。

　　“算命？”苏九生眯了眯眼，“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呢。”

　　“诶，苏哥哥，那你会不会杀人？”

　　“小孩子问这么血腥的问题干嘛，你去问你家将军啊，他杀过的人绝对比我多。”

　　“那……你会邪术吗？”晓澈见一直套不出话，便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在密闭的房间里将气氛一引而爆，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苏九生心里微微一抽，他怎么感觉晓澈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可是……苏九生摸了摸灵子的肚子，应该没人知道啊……

　　“邪术只有御城的人才会，我作为土生土长的皇城人，连见都没见过呢。”好在时光赋予了苏九生一张厚脸皮，少主撒起谎来自然是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连灵子也不得不佩服自己主人的嘴皮子，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高手这世上大概也没几个了。说完，苏九生还特地向晓澈使了个眼神，道：“是吧？”

　　晓澈没有近视，他准确地接受到了信号：“是，是啊……”可是他怎么觉得苏九生好像在恐吓他呢……

　　顾安之睡了一觉，走出卧室的时候，就看到杏树下两人一猫正津津有味地谈论着。聚精会神到待顾安之走近，两人也没发觉。只有灵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窜出苏九生怀里，弓背呲牙，发出低低的吼叫。

　　晓澈顺着灵子看去，发现自家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刚睡醒？不管了，得知秘密的晓澈是很开心的，连忙一蹦一蹦地跳到顾安之身边，嘻嘻一笑。

　　没想到不仅没得到顾安之的表扬，反而脑袋莫名其妙挨了顾将军一记：“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什么嘛，晓澈嘟着嘴，揉了揉头皮，他才十七啊，风华正茂的十七少年郎啊……

　　苏九生看晓澈一脸委屈的样子，道：“顾将军，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协商协商，咱们进屋谈谈可好？”

　　顾安之看了苏九生一眼，别过头，淡淡地说道：“好。”

　　于是，两人干脆地走进房间……

　　留下晓澈一个人在大风中揉着头皮感慨人生不易。

　　苏九生是客人，对将军府还不是十分熟悉，自然不紧不慢地跟着顾安之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倒是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勾地苏九生忘记了尴尬。

　　顾安之带他来的是书房，墨香阵阵令人心情大好，笔墨纸砚万卷藏书一应俱全。苏九生看了一圈，不由得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苏公子？”顾安之见他迟迟不说话，倒也没心急。悠然地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苏九生一杯放与自己嘴边，一边轻声提醒。

　　“啊，”苏九生猛地回过神来，心想不该不该，万万不该走神啊。自己还有求于他呢。还好顾将军并没有生气。反而看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苏九生抹了抹茶盖，细闻之后浅浅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其实不瞒顾将军，我是苏九生。”

　　顾安之微微一笑：“我知道。”

　　“啊？”苏九生本以为面前的人肯定会大惊失色，千算万算没想到顾安之在得知事实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很早就知道了。

　　虽然有片刻的失神，但少主的心态调节能力还是很强的。既然这样，苏九生也不再解释，索性继续说道：“既然顾将军知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实话实说，我作为少主，对御城是放不下的。所以我此次前来西凉不会多加停留，将军你也不用担心我一直住在这里。”

　　“哦？”顾安之挑了挑眉，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是为了苏南言？”

　　话毕，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苏九生心想，这顾安之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自己要说的话都被他讲完了：“对对对，没错。苏南言这老家伙魂魄不全，我看在他是我师傅的面子上想把他的残魂补上，不知将军有没有空和我一同作伴？毕竟我对青云街并不是很熟悉。”

　　听苏九生一口一个老家伙的，顾安之笑道：“好。”心想，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变扭呢。明明很关心一个人，却总是不承认。总之，既然再见了，那他必定要好好改改苏九生的毛病。

　　顾安之答应地爽快，苏九生最是喜欢。两人将房子收拾收拾，并且和晓澈交代好事情，便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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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城。

　　灵子变成了人形，正慢条斯理地在九渡阁收拾卫生。

　　这是少主交代的。

　　苏九生说，他不在的日子，都由灵子代为管理御城。

　　对此，无人持有异议。

　　灵子的本尊虽是一只黑猫，但他的人形还是很养眼的。乍一看就是一个富贵公子，细皮嫩肉的，保养地极好。除了……除了那两只毛茸茸的黑耳朵。

　　“我说啊，灵子，”开口的是一个正啃着苹果的金服青年，“夜市都要开始了你还整理什么啊。你知道不，白风好像又要来买宝贝了。”

　　“真的假的？”灵子的耳朵微微一动，“木子凝你没骗我吧？”

　　“哼，我堂堂将军怎么可能会骗你，”木子凝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我都想好怎么宰他一笔了。那个傻子钱多，给他赝品都不知道，还花了两倍的价钱，可把我笑坏了，哈哈哈哈哈……”

　　“啧，你这样可是要遭报应的，还好少主把它弄碎了，不然不知道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什么？”木子凝的手一顿，“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少主怎么可以这样！”

　　他闷闷不乐地把苹果吐在了地上，气急败坏地踩了几脚：“真是可惜了，我木将军的作品，你们凡人买都买不到的。”

　　“什么凡人啊，”灵子哂道，“你死都死了不知多久，一只臭老鬼还话这么多。”

　　“哎哟，你个黑猫说谁是鬼呢？我可是御城最有才华的男青年！懂不懂！”

　　“你可拉倒吧，论才华你去和苏东坡比比？”

　　“老苏？啊哈哈哈哈哈，老苏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木将军披荆斩棘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你可快走开吧，别在这儿尽给我添乱。”灵子拿着苕帚和簸箕，一副义不容辞要赶人走的架势。

　　木子凝嚼着苹果被吓得半死，连忙后退了几步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记得老苏好像是在东阁？”

　　“唔，他每天就瞎鼓捣些诗词字画，东阁大概已经堆不下他的作品了。”

　　“切，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

　　“那你不懂，只是就是财富呢。老苏成天逢人就推销他那些玩意，御城大概有一半人手里都有他的作品了。”

　　“喵喵喵？”木子凝听完，一下子面如土色地和灵子对视。在看到灵子淡定的目光后悲催地嚎叫道：“完了，苏东坡又要来卖作品了……”

　　不过闹归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灵子把地上那滩烂苹果收拾干净后，抬头冲木子凝说道：“我今天还没去看过苏少主，咱们一起去慰问慰问不？”

　　“苏少主？哪位？”

　　“苏南言啊。”

　　听到这个名字，木子凝眼前一亮。

　　他生前与苏南言打过几次，对苏南言的招数十分佩服。只可惜两人都走得早，有生之年未能如愿一见。木子凝本来以为苏南言暴毙后尸骨应该是找不全了。没想到他平日里心心念念的人在弱水阁待着？大好机会不能浪费啊，木子凝立马擦了擦手，和灵子勾肩搭背地向弱水阁走去。

　　弱水阁是苏南言生前居住的地方。

　　所谓魂归故里，他死后灵魂便寄托在弱水阁的灵像前。准确地说，苏南言并没有死，只是去极乐世界逍遥了，若是有人找齐他的魂魄，苏南言便能重归于世。这也是为什么御城人口只增不减的重要原因。

　　只要是死人，他们的□□就能进入御城，而灵魂会在西阁永久储藏。西阁有专门看管的人，所以不会发生灵魂失窃的事情。但若是御城的人贸然走出禁地，则会因阳气太重而魂飞魄散。因此一般人一旦进了禁地，就别想再出来。除非是来逛夜市做买卖的，不然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弱水阁和九渡阁只隔了一个夜市。

　　灵子和木子凝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走进了弱水偏殿。只见那里有一口巨大的镇魂棺，上面贴着苏九生写的丧词，为的是保证灵魂安宁。灵子照例打开棺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无异后拉木子凝一起将它盖上。

　　没错，镇魂棺打开非常轻松，但关上却异常艰难。而且只可用巧劲不可用蛮力。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合上，此时已是精疲力尽满头大汗。

　　“诶，我怎么平时看少主干这事就特别轻松呢。”灵子的耳朵湿漉漉的，正不停地左右摇摆。

　　“灵子啊……”木子凝意味深长地看着灵子的猫耳朵。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摸了一把，“你的耳朵真是可爱。”

　　“你？！造反了？”灵子反应过来这家伙干了什么后，顿时气急败坏，于是，两人就在偏殿打起来了……

　　躺在镇魂棺里的苏南言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爱的徒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为师弄回来呢……

　　我不想天天看着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