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影》鹤避烟

5、第 5 章

　　雨停了。
　　雨终于停了。这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雨下得那么大，明明只是这个雨季的第一场雨，却漫长得让人生出一种雨季已然结束的错觉。当乌云散去，天空中洒下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得让人想流泪。村长的脸色也缓了下来，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当村民们赶回村中，惊奇地发现村庄仍完好地立在那里，之前做好的所有均毁于一旦的心理准备竟丝毫没有派上用场。除了那些在洪水刚来时冲毁散落在地的物什提醒着人们刚过去的灾难外，村庄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村民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村民们强忍着疲惫，把有些诡异的村庄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是发现除了山脚被淹成了一片大湖外，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就像整个村庄都被什么力量保护起来了一样。
　　这本是好事，可村长在听完村民的汇报后脸色又一次变差——山脚低洼处，可是他妻子的安息之地、长眠之所。村长抿紧了唇，在最后一个村民离开后，便扔下所有东西跑去了后山。望着山脚下那一片广阔的大湖，村长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发软。按照现在的位置来看，他妻子的墓，应该是在湖的最深处，以后想去看她，就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了。
　　村长呆坐在湖边，眼睛不知望向何处。一道淡淡的身影悄然从湖中央浮现，顿了顿就朝着山壁下湖水的最深处去了。村长眯眼盯了好久，越看越觉得那道身影很像灵儿。

　　“哎，知不知道下午要去湖边开个集会啊？”“知道，灵儿那小丫头回来了嘛。好像说是要讲点东西。”村民们互相打着招呼。回到村子后，众人都是忙着整理打扫屋子，修补一些在洪水中毁坏的东西，今天下午是他们好不容易抽出来的时间。
　　一上午的农忙过去后，村民们都集中在了湖边，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坐下，互相攀谈，仿佛是来看戏的一样。
　　最靠近湖边位置的是阿福和村长。灵儿坐在湖里的一块石头上。看见女儿也是生还的村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旁的阿福倒是镇定好多，只是稍稍问了一下灵儿的状况，就闭口不言。沉默了好久，阿福再次开口问道：“你今天是来告别的？你以后只能待在湖里了么？”“嗯，不过走之前打算给大家说说村子的故事，这也是妈妈嘱托我要做的。”“那些长翅膀的鱼是……”阿福冷不丁插了一句。灵儿看着阿福的表情，知道他猜的八九不离十，打断道：“你猜的没错，我等会也会讲的。”说着转身面向村民们：“各位叔叔阿姨，我是灵儿，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那些鱼……”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族群，那时的人类还很弱小，经常会被那些强大的种族压迫到走投无路。机缘巧合之下，一群人类逃亡到了卦山，见这里相对偏僻，幽静又安全，便打算在这处世外桃源定居下来。人们在卦山山脚建起了村庄，本以为可以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可好景不长，一条蛟龙跑到了卦山旁的一条河——蒙水里兴风作浪，险些把整个村庄都淹了。人们仓皇逃窜，被水淹死被蛟龙杀死的不知其数。在这群人类中，有那么一户人家，因为事先有所准备而全家幸免于难。蛟龙离开后，人们回到这座村庄，才知道那户人家的秘密：蛟龙刚到，还没开始兴风作浪时，在河边洗衣的女人看到了一群长着翅膀的锦鲤，发出悠然的鸳鸯声。这种鱼人类并不陌生，名唤蠃鱼。正是因为有着很多像蠃鱼一样的族群会在灾祸来临前给人类通风报信，人类才能在这艰苦险恶的环境中存活至今。而蠃鱼的出现，意味着水灾。
　　那场灾难过去后，弱小的人类和并不强大的蠃鱼一族定下了盟约，要守望相助。人类要隐藏蠃鱼的聚居地——蒙水下游的洋水，不能伤害任何一条蠃鱼；而蠃鱼则要努力维持村庄附近的结界，并在水灾来前提醒人类。

　　灵儿努力地回忆着，因为有些紧张，所以忍不住揪了揪左鬓。这是母亲给她讲的第一个故事，也是最后一个故事，更是这座村庄的故事。灵儿知道母亲是多么在意这个故事，甚至在临终时还特地再给她讲了一遍；她也知道母亲不是人类，而是化为人形的蠃鱼，因此才会那么喜欢水，才会因离水体弱而亡。
　　这么多年过去，人类早已变得强大，遍布整个世界而不必担心其他威胁，这个村庄的人类也早就忘记了当年的约定。
　　可是蠃鱼没有忘。千百年以来，它们一直固执地守着那份盟约，守着结界，守着村庄和里面的生灵。但东西总有坏的一天，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雨，结界早已破败不堪，因而村民们才能自由地来往于村庄与外面的世界。蠃鱼知道结界已失去了保护作用，想到上游去提醒人类，却发现人类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好继续默默守护。当年那条被派去告知人类的蠃鱼就是灵儿的母亲，而她唯一一次回家，正是为了告诉族人们这个无奈的事实。
　　阿福低垂着眼，心中一片震惊。他虽然猜到了蠃鱼的名字，却没想到那本书里所讲竟会是真实存在，没想到自己的家乡的名字竟会出现在那本书里。

　　邽山，蒙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山海经西山经》

　　村民们也很惊讶，不知村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他们也终于知道，原来村后那座山叫卦山，村旁那条河叫蒙水。
　　村长若有所思，问道：“灵儿，这么说……你妈妈，她不是人类，是这什么鱼？”灵儿抬起前臂，露出上面的鱼鳞：“爸爸，你说呢？”村长语塞，良久才问：“所以你也是不能离开水吗？你要走了？”“嗯。”“不会舍不得？”灵儿抬起头，直视村长的眼睛：“我会舍不得爸爸和阿福哥哥，还有几个老爷爷。”因为只有他们会对灵儿好。
　　至于其他的，真的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
　　灵儿还记得她曾经向母亲哭诉过：“妈妈，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可灵儿明明是见到了那些很奇怪的动物了嘛，为什么只有我才看得见！他们都不相信我……”那时，母亲只是让她不要说出来就好，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在母亲临终前，灵儿终于得到了答案：“因为妈妈是鱼，灵儿就是人鱼，不完全是人类呀。”
　　因为生怕灵儿对村民有所怨恨，母亲还很不放心地又嘱托了一遍。灵儿抹着泪水，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回道：“放心吧妈妈，灵儿会去做的。”母亲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撑起身，轻轻地在灵儿左鬓落下一吻。
　　“灵儿，妈妈没做完的事，就只能拜托你去做了。”
　　灵儿沉浸在回忆里，神情有些悲伤，也有些解脱。母亲嘱托她提醒村民有水灾，她已竭尽所能地去做了；母亲嘱托她要给村民们讲村庄的故事，她也讲完了。
　　是离开的时候了。
　　灵儿歉意地笑了笑扬起手：“爸爸，阿福哥哥，我走了。这段时间我会暂时待在这湖里陪陪妈妈，以后就要到下游去了。”然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整座村庄，转身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