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影》鹤避烟

4、第 4 章

　　好冷……感觉身体在不断下沉，冰冷的水灌入肺中，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四肢百骸。脱力之后，灵儿就放弃了挣扎，静静地任由河水将自己淹没。
　　这就是溺水的感觉么？明明需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为什么还是会感到不甘心？对了，对了！我还要回去告诉大家村子的故事，我还要和阿福他爹一样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呢。不，我还要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妈妈……”一滴泪珠刚滑出眼眶，就迅速融入河水中消失不见。妈妈，救救灵儿，好不好？
　　就在这一刹那，灵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浮了起来，随意地摆动几下手脚，身体便立刻听话地在汹涌的河水中保持住了平衡。在这情况纷繁复杂的水底，身体竟轻盈得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如履平地。灵儿抬头望去，只觉得水流似乎平静了起来，几尾长着翅膀的锦鲤悠然地游动着，来自水面上的光洒在这些水中精灵们的身上，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我……这是死了吗？又好像不是啊……”灵儿有些迷茫却也很快意识到，这些生物是她在村边小溪里见过的，也是母亲口中提到过的怪鱼！灵儿舒展四肢，轻松地浮上水面，才发现水的流速依旧很快，只是自己像是得到了某种能力，身体适应了而已。再看看四周，那些鱼儿已经围了上来，轻轻叫唤着。灵儿第一次听懂了这鸳鸯般叫声中的意思：“灵儿，看看你的手背。”
　　手背？
　　灵儿低头看去，只见手背到前臂处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和那些鱼儿一样反射着令人惊叹的光芒。

　　村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爬回岸上的。在灵儿将求生唯一的希望推给他后，他就只能下意识第抱紧浮木，眼睁睁第看着女儿沉入水中。想说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做不到。村长觉得自己之前对自己的评价实在太准确了，废物，他果然就是个废物。失去了妻子，害死了那么多村民，又连累了女儿，若自己不是混账废物，恐怕也没有谁当得起这两个字了。
　　村长听话地遵从着自己的本能，没有去辨认方向，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现在的世界有多灰暗，因为对外界已根本没有感觉。如果说他之前对灵儿说过的轻声念头只是一时气话，现在他可是真的想随妻女而去了。家庭、村庄，他一直为之奋斗的东西已然破灭，支柱已经倒塌，他又该靠什么来支撑着活下去？
　　也许会是被强制赋予的希望与新的责任。
　　不知何时，村长已经赶上了先行的村民，他们正停在原地休息。人群中一阵喧哗，有哭声，竟然还有笑声。村长终于对外界作出了反应：笑？有什么好笑的，明明都死了人。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在想什么，竟然还笑得如此开怀。
　　有眼尖的村民发现了村长，惊喜地叫道：“村长！村长回来了！”“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是啊，这下可就人齐了。”人群涌动起来，村民们纷纷围向了村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村长皱眉。他很烦躁，真的很烦躁，刚刚失去了女儿，现在却要面对所有人由衷的笑脸。可是村民们实在是太兴奋了，一个个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地描述起来，都没有留意到村长此时的异样。
　　村长仔细听着，终于明白村民们出现如此疯癫之状的原因。
　　原来，在灵儿离开队伍后不久，雨势就渐渐变小。阿福和领队的几名老者商量过后，决定带上所有村民往回走，尽量追赶上灵儿，众人一起协力找回村长。不想，走了一段时间后众人竟见到不远处的路上还有另一拨人。阿福让眼力好的村民仔细瞧了瞧，不料那村民却是瞧了许久也没给出回答，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变再变。只见那村民先是疑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愈来愈深的惊恐，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天啊！我看见我侄子了！”“我侄子！天哪，还有其他几个小鬼！……”
　　众人愣了好久也未曾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时，背后也是一阵恶寒——谁都知道，洪水来临时，那村民的侄子正和别的几个小孩在户外玩耍未归，全都被水冲走了！！照这么说，莫非对面那拨人都是被水冲走的村民？那岂不是一大群冤魂厉鬼？！
　　众人吓得腿都软了，最后还是几个大胆的上去探了探，发现并非是死人，也不是没有实体的虚影，众人才放下心来，一一认回了亲人。拥着对方还是温热、还会呼吸的躯体，村民们哭着笑着，为着那险些阴阳永隔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一番安慰后，众人自然是好奇落水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且不说在这湍急的河水中极难自救，若没有经历些奇异事件，想要让每一个落水之人全部安然生还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那些死里逃生的村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他们各自落水的时间地点原因也许是各不相同，但他们故事的后半段总是相同的。那就是在他们彻底绝望之时，有种神秘的力量冲撞着他们不断下沉的身体，将他们硬生生地顶出了水面，横跨了大河，又顶上了岸。得救后回头一看，却是发现了一群奇异生物。“我跟你们说，那些全都是鱼啊，还长着翅膀，像只鸟一样。”一个小孩唾沫横飞地说着。“真有那种东西？那岂不是怪物？”有人质疑。“亲眼所见！”小孩拍拍胸脯，其他落水者也纷纷点头附和。
　　村长认真听着，眼中不时闪过迷茫。一会觉得这种有翅膀的鱼说不定就是妻子提过的那一种；一会又想起自己将要爬上岸时，的确曾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给他借力。
　　一旁的阿福看不下去了，不耐地推开围着村长的众人，焦急而紧张地问道：“村长，灵儿呢？”见村长一下子变了脸色，觉察出不妥的阿福也立即白了脸：“她刚才跑回去找您了，您没有遇见她吗？”阿福此时忐忑不安，不知该听到哪种答案才算好事。若是遇上了吧，可灵儿没跟村长一起回来，那就一定是出事了；若是没遇上，虽然还存有一丝希望，可她一个女孩子在野外孤身一人，也是危险得很。
　　“不，我们遇上了……”阿福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吓人。村长抱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村民。众人也都收了声，面面相觑。“那孩子最后让我替她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哪有什么对不起，明明是我们对不起她啊。”一个老者叹道，“我记得那个小女娃也曾经提到过长翅膀的鱼吧，想来她也是曾亲眼见过的。”
　　人群中气氛有些沉重，四周只有逐渐减弱的雨声以及从村长那隐约传来的呜咽声。村民们保持着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突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与惊呼打破了这层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由一个抱着稚童，倚靠在丈夫怀里的少妇。少妇捂住嘴，脸上布满震惊与不安。虽然遮去了半张脸，可那手腕上的镯子却说明了她的身份——她是之前那个曾恶毒诅咒过灵儿的疯女人！
　　寻回家人后，疯女人便是恢复了些许正常，但人仍是有些恍惚，因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村长说了什么。待反应过来时，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那个孩子竟真是被水冲走了的事实。“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到……”少妇不停地摇着头，只觉得浑身发软，险些连孩子都抱不住。
　　“罢了，逝者已矣。”阿福嘶哑地道，声音中透着疲惫，“雨快停了。早点回去吧，免得又节外生枝。”说罢率先向前走去，只是身影晃了晃，脚步略微虚浮。老者摇了摇头，搀起村长，也慢慢地跟上前去。村民们在后面跟着，虽然都是沉默着，但那轻松的步伐却是暴露了他们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安心和欣喜。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哪怕没有后福，能有前半句也是值得庆幸的。只是众人都不好意思在村长面前表露出来，只得努力忍着。
　　毕竟不是自家的女儿啊……阿福轻叹，然后不禁愣了愣。
　　既然如此，那他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