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影》鹤避烟

3、第 3 章

　　“什么？！爸爸还没到么？”灵儿一下子弹了起来，一脸震惊和焦急。“是啊，不过村长说他马上就会跟上来的，所以你也别担心了。”阿福走过来，按着灵儿的肩膀让她又坐了回去,\"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吧，马上又要继续转移了，体力不够可不行。”阿福一边安慰着，偷偷转过头去瞄村民们的反应。还好，他们似乎没什么恶意。阿福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在这种逃命的时候队伍起了争执。灵儿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搞清楚状况后她就只是吊在队伍边缘，安安静静地跟上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已经是村民们的眼中钉了，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又扎别人一下。
　　然而灵儿和阿福不知道的是，逃生队伍里绝大多数的村民都是一家老小全部安全跑出来的。他们大多抱着“灵儿已经预先警告他们，只是他们不相信才导致村里损失这么大”的心态，对灵儿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厌恶。虽然在听到灵儿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皱眉，但想想小丫头不过是担心父亲，她本身也没做错什么，心里也软了下来，想出言安慰，又怕别人不是这样想，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阿福就已经开口了。
　　当然也会有对灵儿恨之入骨的，那都是有亲人被水冲走的村民：“你这该死的妖女，一定是你带来了这场水灾！现在又假惺惺地卖乖。大家别被这妖女迷惑了，赶紧把她扔水里解决掉吧！她死了我们就没事了！”说话的妇女面目狰狞，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疯狂的气息。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被水冲走了，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已经疯了。
　　“灵儿你别听她瞎说，她现在就是个疯子！”阿福被那妇女的话吓得一激灵，连忙对灵儿做思想工作，生怕灵儿万一想不开真的要做什么傻事。可是灵儿的心思压根没放在他担心的问题上：“不行！我要去找爸爸！”灵儿一把推开面前的阿福站了起来，“我要回去找爸爸！”灵儿对阿福坚定地说。“你疯啦？你就这样回去很危险，你会死的！”阿福一个箭步蹿上去死死地攥着灵儿的手腕。灵儿被抓得生疼，皱着眉喊道：“可是爸爸会更危险！阿福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爸爸！”一边喊着，灵儿使劲掰开阿福的手指，把手腕挣了出来，向坡下冲去。“灵儿！”阿福追了几步，却被那疯女人故意绊了一跤，爬起来想再追时，灵儿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哈哈！走得好走得好！老天开眼，让那妖女被水冲走吧！被水冲走，哈哈哈！”疯女人拍着手，发出瘆人的笑声。“啧！”阿福朝疯女人狠瞪了一眼，又不好说她什么，只好忿忿地一跺脚，跺起一地泥水，溅到疯女人的衣服上。疯女人仍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停了下来，颤抖着抬起左手，直愣愣地盯着手腕上被磕碎了一角的手镯，忽然流了泪。

　　河边。村长皱紧了眉头，又一下子僵住，脸上布满了错愕。
　　什么？她说，她说……村长痛苦地捂住脸，泪如溃堤的河水般涌出。“我，我真他妈是个笨蛋、废物！！”
　　“亲爱的，听我说。灵儿那丫头，别的话你可以不听，但她要是有一天告诉你她见到了什么，还说会有水灾，你一定要相信她！一定要记得，千万别忘了！”
　　现在回想起来，妻子的话仿佛仍在他耳边回荡，那张神情严肃的脸也似乎还在眼前。可现在什么都晚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村子，已经被毁了。
　　当初他还以为妻子是要提醒他不要抛弃女儿，所以也不以为意，只随口问了句会见到什么东西。妻子想了想，仍是一脸严肃地回答说是长着翅膀的鱼，当然也可能是长着四角的白鹿【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见妻子竟说出平日灵儿常说的疯话，只当是妻子病糊涂了，最终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只怕糊涂的不是弥留之际的妻子，而是他啊！
　　村长苦笑地看着快要用上脚下土坡的河水，轻声呢喃：“对不起，我没相信灵儿，我也忘了你说过的话。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嘱托。”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就这么站在这里不动，等那河水漫上来把自己也冲走，他实在没办法再面对那些对自己无比信任的村民，更重要的是，他想她了。
　　“爸爸！是你吗？爸爸！”清脆的声音冲过包裹四周的雨声，把村长从昏昏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灵儿？村长皱了皱眉，心里暗道：那丫头怎么过来了？不是已经拜托了阿福他爹和村里几个老头，让他们务必保证女儿的安全的吗？可当他回头看清那在雨中狂奔而来的身影，不是自家女儿又是谁？
　　灵儿认准了竖在土坡上的模糊影子，脚下速度不减反增。在与阿福分别后，灵儿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但在暴雨之中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雨水有冲垮了几座小土坡，挡住了原来的路。灵儿原本就极少出门，对村外的路不甚熟悉，现在地形又有了变化，让她更加分不清方向。山路泥泞，灵儿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粘着些摔倒时蹭到的泥巴，大喊：“爸爸，我来了！”
　　待灵儿终于跑至跟前，村长才开口：“你怎么跑回来了？跟着大家一起赶紧走啊，这里多危险！”语气里满是责怪与后怕。
　　“可爸爸不也没走吗？说什么留在最后看还有谁没跟上，爸爸你明明是不想走！这里才是比灵儿刚刚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危险！”灵儿反驳。
　　“灵儿，回去！”村长命令道。“那爸爸和灵儿一起走！”灵儿上前来拉住村长的衣角，“爸爸，这里真的很危险的，你看那水都快淹上来了，我们赶快走吧！爸爸——”灵儿拖长了声音撒起娇来。其实她并不太会撒娇，以往她撒娇都是在她缠着母亲给她多讲个故事的时候，她从未在父亲面前这样做过，因为她知道这样没用，村长并不喜欢她这个女儿。
　　而以眼下的情况来看，灵儿的撒娇确实没能取得什么效果——除了让村长扭头甩开灵儿的手。见父亲如此坚决，灵儿也只好放下一句狠话：“那爸爸不走，灵儿就不走!”
　　话音未落，村长立刻回头望了灵儿一眼，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你懂什么！你从小就招人嫌，只有你妈妈才愿意全心对你好，怎么到现在还不听话！你还嫌自己不够烦人吗？”也许这只是口不择言，又或许真的是肺腑之言，村长不经思索第便把这些话骂了出来，等回过神时又后悔起来。
　　灵儿的脸霎时白了，她没有想到，这些伤她最深的话会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虽然那中间没出现“怪物”这类字眼，可村长那番话却无疑比村民们口中的“妖女”更有杀伤力。
　　事已至此，村长也不再忍了，他把妻子临终时嘱托他的内容告诉了灵儿，又把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和对妻子的思念像倒豆子般哗哗全吐了出来。末了，村长终于没能忍住，抱头痛哭起来。
　　“爸爸想妈妈了……”
　　“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爸爸也对不起大家！爸爸不是个好父亲，不是个好村长。什么全村威望最高的人，我明明是害死了大家！……”
　　“我已经没脸回去见他们了，我现在只想早些去找你妈妈！”
　　灵儿没有说话，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是该怨恨，还是该怜悯？她是早就知道真相的，母亲告诉过她，可除了她们两母女，村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连自己居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忘了的村庄，除了生存还知道什么、还会什么？在这里，所谓对外界的好奇，也不过是少数人拥有的东西罢了，绝大多数的村民只是为了图个乐子，找点饭后谈资，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过去与未来？未来无人可知，过去则仅有不为人知的一群傻瓜在苦苦坚持着传承下来。
　　她便是那群傻瓜中的一个。
　　最后她终于开了口：“没事的爸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家不会怪你的。毕竟在水灾来之前，又有谁会想到我说的竟会是真的呢？”灵儿说得很轻很轻，“爸爸，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说着就要去牵村长的手。
　　“别过来！”村长突然挥手推开灵儿，自己也向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后退的村长后脚踩在了一块小石子上，石子下面垫着的都是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上面根本站不了人。被村长这么一踩，石子立刻陷了下去，最后干脆连着一坨泥块掉进河水里，后脚踩空的村长也仰身摔了下去。
　　“爸爸！”灵儿眼疾手快地扑上来拽住村长的衣服，想要将他拉上来。可是已经被泡成了浆的泥地根本使不上劲，不但没能把村长拉上来，反倒让自己一点点地滑下去。
　　土坡上的二人都不敢乱动了，怔怔地望向下面的河水，看见那被村长一脚踩落的石子在土坡上翻滚了几下，最后一头砸进水里，在汹涌的河水中，一点浪花都没能溅起。
　　过了许久村长才开口：“孩子，松手吧，这样我们好歹能活一个。”
　　灵儿把手中又下滑了少许的衣料向上拽了拽：“不，我不放——啊！！！”灵儿身下趴着的位置整个陷了下去，烂泥地再也没法支撑住两人的重量，父女两个齐齐落入水中。
　　“唔！噗——”灵儿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来。她不是不会游泳，只是在这水流快速冲击下根本没法游起来。刚浮上来想稍稍喘口气，却被一节漂浮的树干给砸了个正着，差点又沉了下去，幸好顺手抓紧了浮木。
　　等到人终于安全了些，灵儿又开始找起村长来。又一番惊险过后，两个人都攀上了这段树干，随着河水一路向下游冲去。只是这树干的浮力还不够大，只能够一人使用。两人自然为此推让起来。推到最后，自然还是灵儿“胜”了。而灵儿让村长放弃推让只用了一句话：“爸爸，大家都说我是妖女，都巴不得我死，我比你更不想活下去。”然后在村长呆滞的瞬间，灵儿用力将浮木往岸边推了出去，“爸爸，我爱你。还有，请帮我向大家说声对不起。”灵儿最后在村长耳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