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影》鹤避烟

2、第 2 章

　　世界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一样，原本只是翻着小小浪花的“河”猛然汹涌起来，河面迅速向两岸扩张，吞噬着村庄外围的田地，冲垮了那些破旧荒废的小茅屋。然而此时的村庄仍浑然不觉，还是如往常一样安宁，充斥着饭桌上的说笑声。除了那个如妖精附身般的女孩，谁也没有听见雨中那宛如幽灵的咒语，和水里游动着的精灵们的悲歌。

　　“快，快走！别管那些家当了，逃命要紧！”哐当！“啊——！”“儿子！快抓住爸爸的手！儿子！”……洪水声、惨叫声、呼救声、建筑倒塌声、重物坠地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刺入双耳的都是毁灭的声音？灵儿呆滞的双眼无神地瞪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一点点地化为废墟——不，不是一点点，而是几乎一瞬间，只是这一切在灵儿眼中变成了慢镜头。
　　如果再看下去说不定会倒带甚至重播的吧？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神志的灵儿痛苦地闭上双眼。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明明刚才在母亲那里的时候，还什么事都没有啊。
　　记忆当中，应该是自己刚回到村子的时候突然乱起来的吧。灵儿渐渐回忆起来，之前自己应该是在母亲坟前哭了一阵，感到肚子饿了，才慢慢踱回来。就在她拖沓着脚步来到村口时，却没能看见往日的万家灯火，入眼的只有一片夹杂着绝望的哭喊的混乱情景。接着自己就傻在那儿了，仿佛再也无法感知到外界一样呆站在那里。如果不是有双有力的手把自己拉扯开，一路拖着跑到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也许自己已经和那座村子一起葬身水底了。
　　重新睁开眼，总算是清醒了的灵儿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村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带。她瞄瞄沉默赶路的村民们，默默走到队伍边缘，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家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上面那个小坡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在队伍的最前方，阿福正忙着帮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指挥。作为“全村读书最多的人”，阿福平日里学到的知识算是派上了用场，有些提议更是让长辈们听得连连点头，赞口不绝。很快，村民们便登上了小土坡，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休息。
　　天依旧阴沉沉的，雨季才刚刚开始，不知还要下多久。总之，在停雨之前，他们是别想回村子了。
　　“呜呜……呜。”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令灵儿的眼神蒙上一层灰霾。是有人落水了吗？一定是的吧，这么大的水，根本不知道人会被冲到哪里去。这么说来，那些被冲走的村民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他们的家人才会哭得如此伤心啊。
　　“灵儿，答应妈妈……”母亲的声音又在灵儿脑海里回荡起来，泪模糊了双眼，光影扭曲着拼成母亲微笑的面容。“啊——”灵儿揪紧了左鬓的几缕头发，发出沙哑的叫声。难道，都是因为我才招惹了这场灾祸吗？
　　然而灵儿来不及自责。
　　“村长还没到吗？”“是啊，好像是要看看还有谁没跟上来。”远处断断续续的低语毫无防备地飘了过来。

　　一道孤独的身影在山坡上走着。河水还在不断上涨，村长脚下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淹没了，但他无暇顾及这些。虽然人在山坡上，可心还在被水淹没的山脚，那里有生他养他的村子，有被洪水卷走的孤魂，还有已经故去的爱妻的坟墓。
　　村子是在山脚下依山而建的，所以村后地势比村前地势高。贯通整个村子的青石板路连接了村后上山的小路和村前几里外的大河。山上流下的溪水汇聚成一条小河从村子左边流过，最后注入村前的大河，一路向西奔涌而去。
　　但这是以前的状况。在妻子去世后，村长遵照妻子的遗嘱在山脚小溪旁找到了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崖壁，在崖壁下挖了一个大坑，将妻子的坟墓砌在那里。这样一来，妻子的坟墓就成了低洼处，和村前的高度差不多。全村最先被淹没的地方，也许就是那里。
　　村长甩甩头，叹了口气，想想先前的手忙脚乱，心中无比复杂。在知道发生了水灾后，他立即组织了撤离，可惜还是有村民来不及收到通知，也有些跑不快被水追上或是失足落水的。这些村民都被洪水淹没、冲向远方，都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而另一方面，傍晚时女儿的预言准确得像是诅咒一般，令他浑身不自在，又似乎在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组织村民们离开后，村长让村民们一路往地势高的地方走，离水边越远越好，自己则以殿后的名义落在最后。说是这样，其实不过是想在那片土地上多停留一会儿罢了。
　　雷声乍起，雨势似乎又大了些，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村长随手挥去迷住双眼的雨水。说实话，他并不喜欢雨天。这该死的雨，每一滴都会让他回想起他和她曾经有过的那段时光。还记得初遇时他正上山砍柴，遇见了正在山上溪水源头处的她。她告诉诧异的他，她是从下游一路寻过来的，就是想看看那些甘冽的泉水是从哪里流出来。当他们结婚落后，她也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下来，却只回过一次家，身子也一天天虚弱，生下女儿后更是如此。他一直觉得她很神秘，总想她会不会是下凡的仙女。可女儿偏偏是个怪物，她竟也不嫌，每天陪着女儿。母女俩在村后的河边一边泡脚一边聊天，一坐便是一下午。那时的他，看着河边有说有笑的两个一大一小的纤细背影，总会忍不住勾起嘴角。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他想。
　　但是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脑海中挥洒着金色阳光的画面突然停顿，转眼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场景。
　　那是她最后的时刻。
　　她坚持着分别和他还有灵儿单独交代了几句，最后三双手交握着，直到她带着微笑闭上眼睛。给她送行的，除了这对父女，还有窗外的雷雨声。他在这个村子里少有的晴天遇见她，却在频繁的雨季里失去了她。
　　村长猛然摇头想甩开这段记忆，一个片段却自己蹦了出来。那似乎是她向他单独嘱咐的几句话，但他已经忘了很久了，只能从记忆中看见她不断开合的双唇，却没法听清她的声音。她说的是——
　　村长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