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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最难消受 ...

  •   “最难消受美人恩呀,多谢弥安兄提醒,小弟无以为报——”谢青焕嘴贫,看那宋弥安眼神飘忽,便玩笑一句,想换个氛围。
      谢青焕有些自恋地想着,自己魅力这般大,那宋弥安可别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又想,若是欠人情还好说,但若是欠情债便难还,最好这宋弥安的心思不是真的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
      “美人有意,可惜了,郎君无情。”宋弥安忽的捏着调子接那么一句,摇头晃脑,眼波微漾,音调婉转,唱得还蛮好听。
      谢青焕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知晓他拒绝之意,故而给自己找台阶呢,还是仅仅是顺着他的话开玩笑。
      谢青焕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也不想跟他单独待了。他寻思着要寻着个由头将人甩开。四面一望,人生地不熟,也望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转过身,指着来时的路,胡诹道:“我知道那边,有个假山亭台,景致不错。”
      言下之意,你要不要去看看,别跟着我了。
      “嗯,那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宋弥安看不懂人眼色的模样,热情地拽住了谢青焕的袖子,拉着他便往回走。谢青焕无奈,踢踏几步,被拉着走得不太自在也不太情愿。
      竹林小径,每一株竹子都似曾相识,小路七弯八绕的,谢青焕就有一种要迷在林子里的无名焦虑。
      幸亏这条来路没有岔路。
      谢青焕刚生出这么个念头,前面的弯儿一拐,便看见脚下的路一分为二,分别往两边去,向竹林中延伸,一拐便隐没在一片翠色里。
      谢青焕在岔路口站定了。来时谁往走过的路瞧,呢?谁知道这身后还有岔路呢?路都走过来了,谁还时刻注意身后的情形呢?
      “随意走哪一条吧,左右走不出流觞阁。”谢青焕抬脚就往左边踏。
      宋弥安看着谢青焕的背影抿了抿唇,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谢青焕!”
      “做什么?”三番两次被用一种难以言语的意味叫名字,谢青焕心底终于有了点火气,可他半分也没表现出来,捏着袖口,停住脚,心平气和地答了宋弥安一句。
      “我们就此分开,你去那边,我走这边……就按你说的,左右走不出这流觞阁的。”宋弥安前半句声音越说越低,说着却又理直气壮起来,似乎是说服自己似的,他又强调了一次,“走不出这流觞阁的!”
      谢青焕隐约知晓他们这帮公子哥儿被关在这方天地的真正缘由,这么两声“走不出”就如同催命的谶言。哥哥的话忽然紧箍咒似的在耳边响起了,又想到几年前先皇驾崩那天夜中入宫的情形,他心下越发烦躁起来。
      也顾不上搭理宋弥安了,谢青焕不甚明显地用脚跺了跺地面,捏着袖口,头也不回就往宋弥安指着让他走的方向去。
      谢青焕走的是右边。
      宋弥安并没有走左边,他看着谢青焕的身影从右边小径上一拐,消失不见,便直往竹林取道,穿过了密密层层的竹枝,很快便出了竹林。
      林边就是那流觞阁的主建筑,宋弥安头也不回进了属于他自己的那间“精致的牢狱”。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边谢青焕闷头顺着路走,曲曲绕绕也没走多远。
      自然,有事可做的时候,路永远是短的,哪怕这事只是回想好几年前惊悚的一晚,思来想去只能回忆起模糊的人影。
      隔着时间和恐惧,幢幢人影都变得不真切起来。然而结论是清晰的,顾家的野心昭然若揭。
      谢青焕还没从回忆的帷幔里走出来,眼前景色已经一变,竹林尽头,半角围墙立在假山后头。假山隔水,亭榭杳然。
      榭檐有纱幔逐风,层层叠叠,如烟如蔼。
      谢青焕觉得那纱幔后好像有人,可是也看不太真切。
      有一股清冽的味道,好像是从水榭上飘过来的。
      也许是哪一时思绪混沌,谢青焕抬脚就往水间亭榭去了。
      这间小榭有人。
      一人着青衫,背对着曲廊,自己与自己对弈。
      谢青焕也不怕生,只道是哪个世家公子,风雅得紧,下棋还能摸索到这么一个好去处。
      着青衫的人并未回头,谢青焕观完了黑白子的形势,又看他落了两子,在他再落白子时就忍不住上去指点:“仁兄不若在这边落子……”
      那人愣了愣,试探着将白子挪到谢青焕指点的地方,原是黑白子的胶着,随着这一子落下,白子势具,占据上风。
      有趣得紧,青衫人似乎是很痴迷下棋,见猎心喜,不由分说便指着对面的座位:“坐。”
      声音很低沉,但就是给人一种清朗的感觉,带点沙哑的尾音,竟无端温柔。
      若不是眼前情况不明朗,第一次见人家又跟人家不熟,谢青焕肯定是要变着法儿,骗着逗着这人多说几句话的。
      谢青焕顺势就在他对面坐下了,自以为悄咪咪实则光明正大盯着对面人瞧。无他,青衫广袖,温润模样,这小哥长得太俊朗。
      谢青焕自从进了流觞阁,便随心许多。他一点都不客气地捞过旁边的茶壶,试探着一撩眼皮掠了对面的人一眼,见他没反应,便给自己倒了杯——
      清冽的声音积在茶杯里,异香飘散,茶壶里装的竟是酒。酒香如雨后的空气那般澄清,刚才正是这香气将谢青焕引来的。
      谢青焕放了茶壶,盯着半茶杯的酒,仿佛被迷住了似的,他伸出舌尖,试探一般,其实只是触到了弥散着香气的空气便收了回去。他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陌生人,也不在意棋局,那是别人的棋局。他的眼睛空茫了,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等他回过神,正看见对面青衫人用好看得不像话的手,执着黑子落下。
      谢青焕轻轻抿了一口酒,便醺醺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他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本是一片竹叶,那口酒是风,托得他飘飘然飞起来。他明明坐着,却有一种迷迷蒙蒙的失重感,头有点疼,迟到的热意从胃弥散到四肢百骸。思绪忽然缺席,手脚也都不太听话了。
      面前棋盘上的黑白对弈,无声无息的厮杀优雅又犀利。对面坐着的青衫人,眉目韶好。谢青焕忽然怀疑起青衫人存在的真实性,就想碰他一下,或者只用一个指尖悄悄戳一下他的脸也行……
      谢青焕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反正他们今日在宫中的存在就是礼法不复最大的证明,那么偶尔失礼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生不会骂他,哥哥也管不着他,他爱怎么便怎么,反正放肆不过这几日,该杀该剐,悉听尊便……
      一手撑着石桌,黑白子便被搅乱了混在一处,谢青焕起身,伸手,隔着石桌试图去碰对面人那的脸。
      而被触摸对象的吃惊或者淡定,在谢青焕眼里已经不算数了。他迷迷蒙蒙地眯着眼,指尖离目标还差那么一点,只差一点。谢青焕踮了踮脚,再够,还是差一点。
      谢青焕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对面坐着的人似乎是饶有兴致看着他的动作的。谢青焕恼得毫无道理,凭什么自己站着而对方坐着,还悠悠闲闲看着自己,一点都不知道配合。
      于是谢青焕气势汹汹准备绕过桌子去,只是似乎浑身都不对劲儿,脚似乎往前蹭了一步又似乎没有,袖子扫落了一片棋子,棋子叮叮咚咚一气,敲击青砖地面,声音若远若近。
      是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桌沿忽然在眼前放大,谢青焕什么都没反应过来,额角就磕在了一只手上,手骨撞得额头生疼。
      也算是碰到了,谢青焕如愿以偿,得劲了。
      杨遵早上看着这一大帮子仪态无存的富家子弟就觉得头疼,心里对自己这个差事不无不满,但更多的是不解。小皇子寻伴读,如此大张旗鼓寻了这么多人,却又偏偏低调得紧,先前没有泄露一点风声,如今自己这个差使,说是考察,却仿佛应该说是监视更恰当些。
      堂堂礼部侍郎去监视一帮子乌合之众,实在是令人费解。
      杨遵想不通,也暂时不想了。他悠悠吃了午饭,便寻着个幽静地方,摆了棋自娱自乐。玩忽职守倒算不上,他能感觉到,这外面有禁军在暗处,人还不少,他一个包工头子,偶尔偷个懒,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小亭子确实是偏了点,但也是在流觞阁之内的,有人能摸索过来也是意料之中。杨遵并没有独占了亭子的意思,他看着这小孩冒冒失失开口,也觉得他指点得挺有道理,于是欣然接受。
      没想到小孩儿自来熟,以酒当茶,那也罢了。让杨遵心里发笑的是,这小孩喝得浅,醉得快,迷迷瞪瞪还傻敷敷的。
      杨遵眼疾手快用手挡在了小孩的头和石桌之间,有点后悔当时没拦着人碰酒壶。
      估摸着头上磕这一下,这孩子酒劲也差不多过去了,他乖乖地被杨遵扶回凳子上坐好,不见动作也不吭声。
      方才他自以为悄咪咪打量自己的眼神杨遵不是没看到,虎头虎脑,不实诚,倒也可爱真实。现在嘛,杨遵估摸着他可能是酒劲上头,也不遮掩了,就这么直愣愣盯着自己瞧。
      肯定是不能把人丢在这里不管的,但自己身份在这里,把人送回去似乎也不妥当。杨遵正思索,便见这小孩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乖乖巧巧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杨遵失笑。
      被这小孩占了桌子,棋肯定是下不成了。杨遵轻手轻脚拾掇了桌上和地上散落的棋子,盖了棋盒的盖子,坐回原位,从袖里抽出一本书来。
      欲给自己斟杯酒,杨遵抬手端了茶壶,却又盯着对面小孩的小巧茶杯。
      不能浪费了好酒,杨遵四下望了望,快速将那半杯几乎没动过的酒倒进了自己的杯盏。他倒完,再次四下望了望,心底颇有一种做贼似的难堪。
      四围有纱幔,山影水色影影绰绰。景物被滤过了色泽,便如画似的,更多了一分能供人赏玩的雅趣。纱幔外是风声,空阔孤独地,在这一隅徘徊了多少不知年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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