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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杨遵读书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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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遵读书读得投入,直到光线昏晦,他加快速度将手中这卷的最后几章读完。
释卷,才想起来对面还睡了个醉酒的小鬼。所幸这小孩看着似乎睡得不踏实要醒不醒的样子。杨遵收了书,掠出了小榭。
他鬼使神差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藏在假山之后。不多一会儿,那小孩果然不甚清醒地坐直了,似乎在很不舒服地揉自己的后颈。
杨遵这才转身离去。
杨遵作为“考察”人员,自是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屋子在最高那一层,小小的房间由阁楼改造,没有床,随意搁了一张软榻,几张桌椅,比下面那些个精致的牢笼不知简陋了多少。
只是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大半个流觞阁。更确切地讲,除了竹林之后的那片小湖假山,和竹林深处,其它地方都能看见。
精致的束缚与漏风的自由,杨遵庆幸自己拥有的是后者。可前者便自觉悲哀吗?
也不见得。
那些开了窗的屋子,屋里新掌的烛火,桌案上的饭菜,案旁或恹恹,或淡然,或无端暴怒的人,雕花桌椅,金丝屏风……
有多少人也许从头至尾便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又谈何自哀呢?
杨遵在桌边吃完便饭,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小口抿着酒。桌上是一本辞赋,他时不时翻过一页,灯香墨臭,风熏辞丽,实在是一天里再舒适不过的时候了。
也合该被什么打断。
“咚咚咚——”
“进来。”杨遵合了书,顺手掩了窗户。
“大人,方才送晚膳的人过来汇报,说是有个公子到现在还没回去。”秣尚一揖,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外面那么多人,还能给他溜出去吗?左右还在这里,大人,属下要汇报另一件事——还没回来的这位公子哥儿,下午去了隔壁,后来与人一道进了竹林。可是,进竹林的是两个人,却一个都没见出来,这会儿……”秣楼先抢白顶了秣尚一把,口里说着汇报,却不住地来回瞄杨遵和秣尚的脸色,愣是把监视说得像八卦消息。
说着说着他似乎是上头了,他“这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拖长了调子,末了居然停住不说了,就差手上有根惊堂木,一拍:“你猜怎么着?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秣尚与秣楼是兄弟,知道他那性子,没忍住脚上轻轻踢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这会儿怎么?”杨遵皱起了眉头催促。
“这会儿,只少了他一个人。”
于是一行人提了灯笼,去“巡视竹林”。
谢青焕睡了挺久,他醒过来,亭里已经只剩他一个,天已经擦黑,白日看着端正玲珑的假山竹石这一刻都变得可怖起来,大片的阴影投射扭曲了水岸原本流畅的线条,水际如犬牙交错,似乎其后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
桌上收拾得干净,醉酒之前的一切痕迹都不复存在。
谢青焕有一种被窥伺的,针扎样的刺痛感,颈脖因为长时间趴在桌上而有些僵硬。
他揉了揉脖子。
谢青焕纵有种种不适,还是径直出了水榭。
到了岸边,谢青焕又发了愁,他早已不记得中午是从哪个方向来,又是如何鬼迷心窍地上了水榭。水色幽深,竹林之中更是黑漆漆一片,不见一丝光亮倒还好些,此刻天色还未全暗,昏昧之间,影影绰绰的暗影才最是吓人。
谢青焕在湖边转了大半圈,找到一条往竹林去的小径,想着应该是这个方向,就一头往竹林里面扎。
流觞阁本来不大一片竹林,愣是被谢青焕走出了迷宫的架势。
谢青焕想着,认准了一个方向走,大抵总能走出去。谁想,他绕一个大圈,不知不觉中,不知道是哪个岔路一念选错了,居然绕回了小湖边上。
只不过也不是刚才离开时的位置,身旁是假山,水中的小榭和栈道通往对岸。
一水之隔。
绕了一圈又回到这处,谢青焕想回去,迫切地想,想得肚子空空荡荡,胃部灼热带着轻微的刺痛。
饿了。
谢青焕从小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饿肚子的罪,下午的酒使得头昏昏涨涨不太舒服,又跑了那么一大圈,脚板底也不太舒服。又也许是下午睡着受了风,也许是到底秋天,夜凉,谢青焕感觉身上有点发寒。
他终于有点烦躁,小声地自语:“就不该听那姓宋的忽悠,这下好了,赶明儿我一个人饿死在这儿也没人晓得……”
谢青焕于是就在小径尽头坐下来,等着人来找他。
只是湖边实在是有些冷,风吹得人头痛。谢青焕不知不觉就往假山那边缩,可是真靠上了山石,又是刺骨寒凉。
杨遵一行人打着灯笼出现的时候,谢青焕正两手抄在袖子里,来回踱步。
谢青焕听见那边的动静,抬起头来,正看见杨遵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朦朦胧胧的昏黄灯笼,一小队人,为首那个一副从容模样。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谢青焕,脚步一转往这边来。
谢青焕一拍大腿,又冷又饿的,这,这人来得太是时候了。想着,抬腿就往那队人那边走。
到了近前,谢青焕看清了灯光下的那个人,又是心头一跳。
这人就是当时宫门口跟在临海后面的那个人。也是一袭青衣,不同于下午在亭子里碰见的那个人,这人清瘦且强势,眉目间都是一股子刚正不阿。
想起亭子里那个人,谢青焕忽然发现这个杨遵长得跟那人有种微妙的相似。
谢青焕站定了,退半步,揖了一礼:“谢杨大人提醒,青焕今日迷了路,偶然来此,兜兜转转怎么都绕不出去,有幸遇见大人,烦大人捎我一程。”
谢青焕被他打量了一眼,恍然有种见到大哥的局促感,不自觉就绷紧了腰背,站直了。
那人似乎只是确定他全须全尾的,点点头,肃然道:“夜间有宵禁。”言下之意不可乱跑。
严肃,还高冷,谢青焕不动声色评价着,应道:“多谢大人提醒。”
一行人从竹林间走过,那杨遵旁边的侍卫似乎是个闲不住嘴的,一路都在巴拉巴拉,从宵禁讲起:“宵禁啊,嘿!内宫的宵禁都没这儿的严,我们现在回去,估计刚刚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了……要持续到五更天,嘿!房门都不许出。”
“这么严?”谢青焕忍不住问。
“可不是,你这是跟我们一块儿走的,要是你一个人,嘿!外面那帮兄弟,仁慈的知道你是流觞阁的人,拿折箭击你的腿以示警告,无聊的,嘿!那可就不好玩了,明知道这是个人,准头好能中脖子或者胸腹,准头不好,也能射穿了腿脚把你钉在原地……别说你是哪家子弟,他们只说听见窸窣声,以为是动物,嘿!你上哪喊冤去啊?”
“别吓小孩子。”杨遵等他说完了才拆台。
谢青焕也不是真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于是问:“如果真的有人带着动物在你们眼皮底下招摇,你们管还是不管?”
“那得看你带的是什么动物。”这边杨遵把那个侍卫提溜到自己身后去,“你们进来的时候都是没有准备,就算带什么动物,体积也有限,动静也有限,那侍卫不一定能发现。”说着别有深意打量谢青焕一眼,“你看见谁带着什么小动物招摇过市,你觉得不合适,可以向你屋里伺候的人举报。”
谢青焕眨巴眨巴眼睛,笑起来:“知道了,多谢大人。”
一路再无话。
小路一拐,小楼侧门就在眼前了。从天井可以看到的窗口大都还亮着烛台。
谢青焕看见这小楼,感动地差点没哭出来。
杨遵没有再往前送,他那队侍卫也没有,于是谢青焕一个人走回去,路过隔壁的沈家公子门前,也没想敲门打扰,这么晚了,不合适。
前脚回了房间,后脚那个小念就带着食盒敲门,进来布菜,谢青焕脱了外衫,小念也无声无息地收拾好。
吃饱喝足,泡了热水,小念正要退出去,谢青焕把人叫住:“跟你可以举报别人想害我吗?”
那小孩看着不声不响胆小懦弱的样子,听了这话也没什么惊讶神色,只是低眉顺眼回道:“可。”
“宋家宋弥安,他似乎不太正常,你们可要着人去查?”
“我们如何谢世子无需费心,多谢世子的线索,世子费心了。”小念说完,自己掩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