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菊两开他日泪》孤鸿影riddle

5、第 5 章 一盏清茶，

　　一盏清茶，水注入杯中，茶沫勾勒出一幅写意山水。茶香氤氲之息润湿了心神，闭起眼睛，面前便是一片雨雾山影。
　　明前雀舌。
　　“哎，我啊，就是路过。”一袭蓝色的锦袍，笑得一脸纯良，实则语气油滑得很，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好茶，不请我——喝一杯吗？”
　　这拖着腔调阴阳怪气的，听着人心里不舒服，谢青焕不着痕迹皱了皱眉。谢青焕直觉不喜欢这个人，哪怕他一袭月白的袍子，一把折扇摇摇晃晃，端的是风流倜傥，哪怕他生得好看，浓眉大眼，五官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单纯温顺。
　　光风霁月，谢青焕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可惜了他说话不讨人喜欢。
　　赶不走，沈居远只好把人迎进来：“这位仁兄——”
　　“哎，我这人啊，不喜欢跟人称兄道弟的，”这人一点都不给面子，打断了沈居远的话，大摇大摆地进屋，横着占了整张榻，顺手端了茶几上的茶杯赏玩，说话也跟他的动作一样不客气，“我胆小，谢家图谋不轨，沈家桓家联手，哎呀，吓死我了……”
　　“你想怎么样？”谢青焕看他满口胡诹，颠倒黑白，心里气极却也无可奈何。跟沈居远对视一眼，谢青焕有点头大。
　　“不怎么样啊，哎哟！”他猛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掷，一声脆响，碎瓷片和着茶水铺了一地，他忽然朝谢青焕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得谢我。”
　　神经病。
　　谢青焕深呼吸一下，好脾气地笑笑，朝他敛袖一礼：“您听过忘过，我感激不尽。”
　　“没诚意。”他指着端着茶杯的桓雩清，“小孩，把杯子放窗边去，我弥安的话，不听可是要后悔的。”
　　桓雩清看了沈居远一眼，后者不置可否。桓雩清不情不愿地照做，谢青焕心下忽然有些疑惑，接过小孩手上的杯盏，晃晃闻闻，却也没看出有哪里不妥。
　　“请问……”
　　“别的不说，茶我还是懂的，谢二你看看这颜色？”宋弥安老神在在，半阖了眼，语气跟指导孩童学句读的老头似的，听得谢青焕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偏偏还没处发泄。
　　不过他这一指，谢青焕还真觉得这茶颜色不对，白瓷杯中，茶沫已经基本消失了，茶水颜色剔透，漂亮得很，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漂亮就是最大的不对。茶水绿得漂亮，没有一丝杂色，可是茶尖经烫水冲泡，又耽搁了这么一段功夫，根本不可能还是这种莹绿的近乎失真的色泽。
　　“石花，绿中带黄才是正色，你这杯，亮是亮，香味也好，只是是不是，颜色不太好？”
　　谢青焕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柱漫上脑海。
　　是茶叶本身有问题还是泡茶的水有问题，这中间层层上来，经了无数人的手，又是哪里出的问题？
　　还是，因为他们来了，所以出了问题？
　　更何况宫里的事，本身就说不清楚，谁会拿纸贴脸上写着“毒是我下的”呢？
　　“谢二，你这是怕桓公子挡了你的路啊，这么迫不及待？”
　　玩得好一手挑拨离间。
　　谢青焕冲茶，本不过是听着人敲门，想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又正好以茶待客，拉近了距离，好把来人的嘴堵了，谁知道这茶有问题，还差点害了人，这会儿他自己也是心惊胆战。
　　朝小孩看过去，歉意的话还未出口，桓雩清倒先朝他笑了笑，说是笑，不过是扯了扯嘴角：“不是你，我信谢哥哥。”
　　谢青焕感动得无以复加，连沈居远把小孩扯远离了他，也没动摇他如释重负的心情。
　　“谢二啊，分索则易，携手实难，你就别在这儿自讨没趣了，哎！”宋弥安笑得嘲讽意味十足，谢青焕给他一句话刺得万分尴尬，平日里那些个伶牙俐齿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边沈居远还真拿宋弥安的话当台阶下，他刚才就看出这宋弥安就是冲着谢青焕来的。
　　他背对着宋弥安，朝谢青焕挤眉弄眼，出卖朋友毫不犹豫，假情假意地嫌弃：“谢公子，你既不仁，我也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只是我实在……”
　　谢青焕见了沈居远的表情，心下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真将自己当朋友，并未因为见了茶中不妥便听信离间之言。
　　是自己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甚至于沈居远估计觉着这宋弥安没什么不妥，所以放任他借这个茶的由头闹，成全他要与自己单独相处的心思。
　　“理解理解嘛，谢二，走吧！”宋弥安拽了谢青焕的袖子，不管他挣扎把他带出了屋。
　　谢青焕愠怒不已，挣开了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自然是为你好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宋弥安一脸无辜，委屈巴巴，好像谢青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似的，“我好心给你解围，你倒好……”
　　谢青焕跟他说不清楚，又怕了他缠着，想起老太监说这流觞阁的后面还有竹林小景，转身便走，打定了主意任不理他，由着他跟在后面指责控诉，问东问西的。
　　后院果然是别有洞天，绕过假山，是一片傍水竹林。湖水清明，鸳鸯相戏，假山别致，曲径通幽。水榭横卧湖面，渚洲疏影空斜。
　　“谢青焕！”宋弥安喊了一声，成功吸引了谢青焕的注意力。他紧张地左顾右盼，嘴巴张了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青焕跟他对上眼，这才发现他的这双眼睛不是一般的好看，眼神清澈，里面仿佛有光，连带着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谢青焕不觉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什么事？”问完谢青焕率先移开了视线，心中暗叹，难怪说美色误国，古人诚不欺我。
　　“也没什么事，就……想约谢公子来竹林小叙，你看这不是刚刚好，我们去竹林里看看……”
　　不知所谓，临时编的借口也太过蹩脚，似乎故意气人的一样：我告诉你我就缠着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青焕看不清宋弥安的目的所在，不放心放他走，虽然心里嫌弃，也乐得他跟屁虫似的跟着，反正宋弥安看着没有恶意，比在沈居远那儿那会儿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平和多了，他要跟着就随他跟去吧。
　　有时候，没有恶意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四下无人，竹林清幽，谢青焕踩着满地的落叶，顺着小径，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青焕。”宋弥安忽然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难言的意味深长，仿佛是想引起谢青焕的注意，又仿佛只是他自己心头千回百转，不小心宣之于口了。
　　真正不想人知道的东西，哪怕在舌尖磨烂了，也不会泄出来半个字，这个宋弥安……
　　谢青焕站定，回身似笑非笑看着他，也不说话，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宋弥安面不改色，笑得可爱，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无意识带着点勾人的味道：“我，我是想提醒你，谢家书香世家，是众公子当伴读的强劲的竞争者，云起想害你，也不介意顺手再害一个神童，你要小心他。”
　　“云起？程渊，程老丞相的儿子吗？”谢青焕奇道。
　　“是他，我听见他和姚歆琅商量来着。”宋弥安点头，笃定道。
　　姚歆琅其人，谢青焕对他只有一个印象，阴险小人。
　　上一届的会试，之前有几个书生在酒楼谈了几句姚歆琅如何，被好事的人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会试成绩还没出来，那几个人就一个不落进了大牢，说是写文章攻击朝政和对皇帝不敬。那几人喊冤枉，试卷拿来一看，的确是自己的字迹，也的确是攻讦皇帝的内容，甚至连“明室将倾”这样的话都有。百口莫辩。
　　所以听宋弥安说到这人，谢青焕几乎立刻就信了，茶叶里做手脚，的确像是姚歆琅做得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