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菊两开他日泪》孤鸿影riddle

4、第 4 章 皇宫门口大

　　皇宫门口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谢青焕眼珠子一转，捏了帕子捻碎了半块绿豆冰糕，帕子随手往桌上一扔，整整衣襟，从容下了马车。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宫里办了什么歌宴酒席，马车沿着玄武门前的长街停了一溜。可不就是鸿门宴嘛？谢青焕环视一圈，四大家族八小世家的嫡支都到齐了，不是次子就是幼子，每家至少出了一个，甚至顾家都来了人，是顾修顾将军的独子，顾兰阳，一个刚九岁大的小孩儿。
　　顾家可真舍得。
　　那边不知是有什么事，一群人隐隐围了个圈，有不大却明显的争执声。
　　谢青焕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了过去。
　　谢青焕这身袖口有点污渍却规规矩矩的白色常服，在一群公子哥里就并不显眼了。这群人都不是能挑大梁的，平日里，规矩的在家读读书，不规矩的喝喝花酒纵马风流，怎么开心怎么来。这会儿宫里强硬地去带人，有人披着外衫面无表情，多半是家里提前有过交代心里有底的；有人穿着里衣发冠散乱，明显是从床上揪起来的；有人鲜衣洁面，骂骂咧咧发着牢骚，那是不问时事，一心玩乐的；也有的人，谢青焕从他们身边经过，闻着几乎刺鼻的脂粉酒香，看着他们神神叨叨，佯哭扮笑，倒是分不清他们是真聪明还是假纨绔……
　　仪态尽失。
　　惹事的是姚家的小霸王，指着个小少年骂得毫无形象，还有个老好人模样的公子，一脸温和想要劝解，明显帮衬着那个小孩。
　　哦，是姚歆辰呐。
　　谢青焕心里摇头，姚小霸王可没人敢惹，作为宠妃姚淑妃疼宠着的侄子，他在锦城横着走，姚家就得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
　　听了两句也听明白了，就是他喝酒赏花正快活被拉过来不爽，那小少年又正好与他同时到，马车挡了他，他这无名火正好冲着那小少年去了。
　　谢青焕听见旁边有人劝那个老好人的公子不要掺合，叫他远兄。
　　远兄，可不就是沈居远么？
　　自己给自己没事找事地挖坑啊，谢青焕内心哀嚎一声，硬着头皮上去帮腔。
　　两句话没说完，就听着姚歆辰哼了一声，拖着腔调嘲讽：“我还不知道，原来谢家的公子，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呢。”
　　谢青焕也不恼：“那是因为我听说过姚公子纨绔的名头。”说着敛袖一礼，“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小爷我——唉算了算了，走走走吧，别在我面前碍眼……”姚歆辰气得瞪眼，跺着脚，拂袖而去。
　　谢青焕轻易得逞，转过身来，对着那小少年打量一番，一笑：“这是哪家的俊俏小孩，下次，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就不讲道理地怼回去啊！”
　　小孩噗嗤就笑了，左边嘴角一个梨涡，眼睛亮亮的：“知道啦，谢谢谢兄帮忙呀。不过我不是小孩，我是桓公子。”
　　谢青焕笑着认真点头，奇道：“桓小公子知道我？”
　　“刚才姚霸王不是说了吗，你是谢家公子。”小少年调皮一笑。
　　沈居远在一旁，拱手一礼：“可是谢二公子？”
　　“正是。不知这位——？”谢青焕眨眨眼，看向沈居远。沈家将门，沈居远看着却是一身的书卷气，眉目清俊，举止端方。
　　“在下沈居远，老早就听着谢弟人好，今日见着，竟是一见如故——叫一声谢弟，无妨吧？”
　　语气真挚，豪爽豁然。
　　在哪听着我谢二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还一见如故？谢青焕笑道：“原来你就是沈居远？无妨无妨，沈兄这么问就见外了，”不是客气，那就是把话往这边引？谢青焕顺水推舟，“不知沈兄在哪里听到说我人好？听着怪别扭的。”
　　沈居远笑地也怪别扭的：“还不是雁时，常常念叨着表哥怎么样，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啊……对了，今天景家来的可是雁时？”
　　景雁时这臭小子，背地里放狠话说什么志存高远，看来也没耽搁他在沈居远面前刷存在感，沈居远看着还挺关心他的。谢青焕环视一圈，有面熟的也有面生的，却是没找到景家的人，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没看见景家人，也可能是景家来的人我不认识。”
　　这时候临老公公亲自出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个面无表情的人，一身官服，面容棱角分明，眼底冷漠。临海乖巧地跟在老头身后，略弯着腰，表情像个鹌鹑，谢青焕忍不住想笑，这一声笑，在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临老阉人瞪了一眼人群，拖着鸭嗓子讲了一遍那个给皇帝选伴读的无稽理由，倒是那个穿官服的人，往这边看过来，甚至一眼锁定了谢青焕，谢青焕一个走神，不偏不倚跟他的眼神对上。
　　谢青焕心里一惊，那人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诸位公子跟着杂家来吧。”临老阉人阴阳怪气说完最后一句，转身就往宫里走，各家公子犹犹豫豫跟上去，谢青焕和沈居远，一左一右护着小少年，也跟着走，谢青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官服的男人，押解似的跟在最后，走得悠悠闲闲。
　　看着七弯八拐，其实是一路向里，确实走了很久，从东宫借道，绕过了御花园，穿过整个后宫，最后才到了地方，谢青焕估摸着方位，似乎是离掖庭不远的深宫，一座院子，挂着崭新的牌匾，院门似巨兽的大口，把一众公子吞得干净。
　　流觞阁。
　　风雅，好名字。看着也的确像是给谋士文臣在宫中暂住的地方。
　　一进院子，三层小楼，隔开了几十间小屋，典型的客栈建筑模式。
　　冷宫，花楼，牢狱，也是这么个形式。
　　一人一间屋，谢青焕和沈居远拿了桓小公子的左右两间，回护意味明显。
　　临老阉人交待了“能互相串门不能出流觞阁院门”的规矩，又说照顾各位公子，流觞阁后院有假山池水，竹林亭台，以供消遣。
　　至于每人分一个小太监照顾起居之类的琐事，临老公公就不管了，他留下临海负责，自己匆匆离去，关了流觞阁的院门，只留下下人走的一个侧门。
　　外面怕是有重兵把守。
　　谢青焕进了屋，屋子不大，外间一张雕花的贵妃榻，一张临窗的书桌，八仙桌上有一套茶盘茶具，靠墙一个小书架，上面是一些洲志游记之类的闲书。
　　绕过堆金点翠的屏风，里间是一张床，青白帐幔。烛台靠墙，墙上并无烟熏痕迹。墙角一个大木桶。
　　谢青焕转了一圈出来，看着一个长了一张圆脸的小太监在忙着布菜。谢青焕试探几句，那小太监自称小念，果然是一问三不知。
　　谢青焕摆手，那小太监低眉顺眼出去了，顺带掩了门。
　　谢青焕在桌前坐下。
　　也亏得是常服，又没有搜身，谢青焕袖里碰巧还有一包试毒银针，几包药粉。
　　谢青焕耐心十足，验完了一遍才敢下口。
　　谢青焕慢悠悠吃了午饭，晃晃悠悠敲了隔壁桓小公子的门。
　　小孩还没吃完饭，谢青焕就在旁边等着，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说话。
　　“听说你们桓家有个小神童。”
　　“噢，他呀，怎么啦？”小孩塞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桓公子，年方十二，出口成章，字句灵动，见解独到，是个妙人。谢青焕对他是颇为推崇。
　　谢青焕背了几首桓公子的小作，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就差把人夸出朵花来。
　　沈居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弯着腰乐不可支，偏偏谢青焕夸桓公子夸得投入，直到他笑地喘不上气倚在门上的时候，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谢青焕才发现他。
　　“哈哈哈谢，谢弟啊哈哈哈哈……”
　　“……”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桓家的幼子，桓侍郎的幼弟，桓雩清。”沈居远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走过来把饭吃了一半的小孩揪起来推到谢青焕面前。
　　桓雩清，桓公子。
　　谢青焕绕过弯来，有些窘迫地发现自己当着桓公子的面把桓公子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这，这……
　　“笑什么呀，我就喜欢听谢哥哥夸我，”桓雩清笑着推了沈居远一把，“谢哥哥别理他。”
　　沈居远摇着头：“清儿喜欢去些茶馆，听人家眼高于顶的酸腐读书人的墙角，人家讲桓公子的文辞好，他就躲在一边偷着乐。”
　　谢青焕也笑着听，本就喜欢桓公子的文字，自然对这些十分感兴趣。
　　沈居远挑了几件趣事说了，这才正色道：“谢弟，我与雩夏交游，清儿也算是我半个弟弟，这次更是受他兄长所托，尽力护他周全。我与谢弟一见如故，如果你不嫌弃，雁时的表哥，便是我的表弟了。此次进宫由头蹊跷，我既以长者自居，便定会照顾你们两个，清儿还小，谢弟机敏些，若真有什么事情，我们三个也好有个照应。”
　　看来明眼人还是有的。谢青焕点头又摇摇头：“我与桓公子神交已久，沈兄的事，更是打小就听了一耳朵，我们互相帮衬着是应当的，但我要是惹上什么大事，你们就不要掺合了，免得连累了你们。”
　　桓雩清神色一敛：“什么叫掺合，谢哥哥你真不会说话，谢府出事，还有哪个家族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嘛……”
　　沈居远面色严肃，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问谢青焕：“可是你父兄说的？”
　　谢青焕点了点头。
　　“那就错不了。按你这么说，就是谢府一亡，顾氏南面朝天下？”
　　“顾家以为他们谁啊？野心勃勃，非要改朝换代了才罢休嘛？”
　　谢青焕发现小孩气愤的样子挺好玩，鼓着腮帮子，一双眸子亮亮的。谢青焕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被挠了一下也不恼，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
　　桓雩清一下子转过来，盯着谢青焕：“你和你的家族为了别人的野心殉葬，你就不难过吗？”
　　谢青焕没心没肺笑着安抚他：“不是还没到那一步么？再说了，真到那个地步，给谢家陪葬的肯定不会少——”
　　敲门声突然响起，屋里三个人都是一惊，一时间安静地吓人。
　　“我去开门。”沈居远进来之后顺手落了锁，此时他最冷静，拍了一把谢青焕的肩膀以示安慰，朝门口走去。
　　谢青焕一点也没被安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