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陆子白

9、长相思·双禅

　　我来寻你，途经千千山，万万水，灯火通明。
　　——题记

　　少林弟子，总是慈悲为怀的。

　　所以经常在能从外面捡回来更多人。

　　弱小年迈的，懵懂无知的，颠沛流离的，还有，一身戾气脾气暴躁分分钟能开你脑壳的。

　　最后一种人被分去了武僧的行列，喊打喊杀十分凶残，套麻袋锤人业务熟练。

　　玄央就是其中一员。

　　听老一辈的和尚讲，当年玄央被慈心大师带回禅医寮的时候浑身是血，就剩一个口气在，尚且年少的慧心在来来回回行色匆匆的医僧中一眼看到了血葫芦似的玄央，并且极其敏锐的预感到大事不妙，十分想抓一把盐撒在玄央伤口上。

　　后来，就连初入江湖的小毛孩儿都知道，少林的玄央大师和慧心大师不对盘，见面必吵，而以残暴凶狠称霸武林的玄央大师，则是逢吵必输。

　　慧心年少时喜读经书，一进藏经阁就废寝忘食，除非玄央亲自进去揪人，不然绝不出来，时间久了，难免看坏了眼睛。

　　越看不清，人就越糊涂，以至于有一天肚子饿了，想要去吃一碗素面，硬生生走错路去了达摩院，还随手扯住路过的玄央，口口声声喊着“食堂是不是换了地方”。

　　玄央被他扰的不胜其烦，揪着他的领子带他到了领素面的地方，“笨死了。真不明白少林要你们这种书呆子有什么用！”

　　慧心脸色几经变化，终究还是握紧了拳头，领了素面，转身离去。

　　隔天，带着达摩院弟子出去套麻袋锤人的玄央带着一身伤回来，受到了少林温柔大师兄湛海的“温柔”照顾。

　　“啊！大师兄，轻点轻点……”

　　“啊啊啊啊啊！轻点啊！”

　　据少林小和尚言，那一天整个江湖来来往往的侠客都听到了玄央的痛呼，被其称之为两个娘们门派的云梦和暗香弟子更是暗中拍手叫好。

　　包扎好了伤口，玄央脱力地躺在床上，冲着湛海艰难道，“大师兄……你……”

　　“受人之托，替人消灾。”湛海温柔一笑，“少林每个弟子都有其存在的意义，现在明白了么？”

　　玄央哪里还敢说不明白。

　　从那以后，玄央闭口不提慧心眼神不好的事儿，慧心也不再尝尝埋头苦读经书，时常去少林的梅花桩上练练已经生疏很多的功夫。

　　许多达摩院练功的弟子被他抓去陪练，却又不敢下重手，纷纷惨败，玄央听到了这个消息，立马去了梅花桩，毫不犹豫地站上去，和一脸得意的慧心对上了。

　　不料慧心看上去文质彬彬，身手却并不差，打人拳拳到肉，玄央被他激起了几分战意，不免认真起来。

　　他常年给人套麻袋，功夫比起慧心要好上许多，时间久了，慧心难免就落在了下风，快要被打下梅花桩的一刹那心灵福至，想起当年他师父——那个引领着整个达摩院风骚的流氓老和尚交给他的办法，稳住下盘，对准玄央扑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把玄央的腰带扯了下去。

　　玄央一瞬间面色通红，气息全乱，直接从梅花桩上掉了下去。

　　无意中路过，目睹了全程的小和尚表示：哇哦(◇)。

　　从此后，战无不胜的玄央有了败绩，并且在日后和慧心的斗智斗勇一言不合就上梅花桩后，败绩与日剧曾。

　　来此记录江湖事的小小书生十分好奇，“为什么都是同一个招数，玄央大师却防不住？”

　　不愿透露姓名的小秃驴深沉道，“你不懂，这就是爱。”

　　“打来打去，骂来骂去，也叫爱么？”

　　“你不懂，打是亲骂是爱。”

　　“不会痛么？”

　　“不会下重手啦，打情骂俏。”

　　小小书生懵懵懂懂点头，在书上又记了几笔，表示自己了解了。

　　打打闹闹，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许多年。

　　那一年万圣阁一役中，江湖正义之士死伤无数，更有无数下落不明者，玄央便是其中之一。

　　少林众人找寻多年未果，也渐渐放弃了，到了后来，也只有慧心始终流离世俗，辗转各地寻找这故人的身影。

　　余生太长，没人跟他吵架，难免寂寞。

　　他眼神极差，走了很远，寻了很久，跌跌撞撞，来到了中原的麻衣镇。

　　街头似乎有人卖艺，人头熙攘十分热闹，慧心随着人流走过去，就看到一个人手起手落，劈砖头的轻松样子仿佛是在切豆腐。

　　——玄央。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那人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举起转头，又冲着自己脑袋拍过去。

　　……砖头碎了。

　　日头渐落，人群散去，玄央伸展了筋骨，拎起讨赏用的破锣，向着慧心走去。

　　恍惚之中，慧心似乎落了泪。

　　玄央有些无措，“我掉下悬崖的时候身无分文，养了大半年的伤，只能靠这种法子攒盘缠回少林了。”

　　“……”该。

　　“……行了，哭什么啊，娘们唧唧的。我这不是快回去了么。”

　　“……”

　　“……行了行了，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

　　慧心摸了把眼睛，闷不做声转身离开。玄央几步追上，没话找话道，“啧，抬头看看，今天这夕阳也挺漂亮的。”

　　慧心茫然睁大了眼睛抬头看了看，“我看不清。”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