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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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有忘记她的妹妹提起这个男人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了刻骨的怨毒、瘆人的绝望与无法释怀的悲伤的复杂眼神。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喜欢他。那段日子晓晓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常常在夜晚偷偷钻到自己的被窝里，给她看那个人的照片，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关于他的每一件事。
她深深记住了自己妹妹喜欢的男人的样子，帅气俊朗，眉眼风流。他和晓晓是在避雨时偶尔认识的，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渐渐聊得火热。他有钱，好看，在晓晓刚下课时遣人送来大捧的玫瑰花，九十九朵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足以满足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心底最绮丽的幻想。
于是在他提出想约晓晓出来吃个饭的时候，她带着少女的羞涩、攒着满心的欢喜前往。这顿饭的结果是她的妹妹在酒里被人下药、两人一夜春宵，少女醒来看到的，是摊在雪白床单上大把鲜红的钞票和男子薄情寡义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看到妹妹从一开始天天抱着幻想发信息给那个人，渴望得到一句解释或者关心；到歇斯底里，疯狂地拨打着一个再也无法打通的电话，到他的公司前不顾他人的诧异目光执意寻找他；到心花皆萎，心火化灰，日渐憔悴不堪，形销骨立。
她永远不能忘记那一池浴缸里的红，她的妹妹躺在那里，长发如藻，鲜红的血从手腕间一滴滴坠落。从此她再也没有看到她妹妹睁开她那盛放着世上千万美好的眼睛。
她叫季笙笙，她唯一的妹妹叫季晓晓。她比晓晓大了三岁，父母在几年前的车祸里双双遇难身亡，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她与刚上高中的妹妹是这浩茫人世里相互偎依的两朵无根的浮萍。她在大学里勤工俭学，拿全奖，打双份零工，她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唯一的妹妹有一个似锦前程，却不料晓晓在一次来大学看望自己的路上，在暴雨突至时，遇到了那个男人。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她将一直挽起的长发披散，在素面朝天的脸上施以薄妆，换上飘然的长裙，精心策划地去制造与男人的每一场刻骨铭心的邂逅。
于是有朝一日，她惊喜而悲哀地发现，那个人是真的爱上了她。他对她的承诺不再是徒有虚表的浪漫，他对她的关怀不再是流连花丛的风流，当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他一段段情史，他手足无措地给了她解释。
比如他只是受朋友影响，享受虚荣；比如他从来只是点到为止，不曾真的动过真情；比如……唯一一次酒后失身，是与一个极有心机的女子相约时。那个女子，在他的酒里，偷偷下了药，渴望怀上他的孩子，然后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笑着问他，那个女子是不是叫晓晓。
他愣了愣，然后尴尬地问，你是不是认识她？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然后他举手发誓，说亲爱的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以后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她近乎于惶恐地低下头来，避开他那真挚柔情的眼，却在那瞬间看到他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红丝绒的戒指盒。
她慌忙编造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仓促逃离。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是渣男没错了，无论下药的是谁，一开始四处留情种下恶果的就是这人本身，”苏颜看着女子无措的脸在半空中渐渐化为琉璃色的碎片，冷冷地说，“就算他对季笙笙千般好万般好，也比不过痛失血亲的仇恨吧。”
“所以我说啊，你还是太天真，”苏寐摇了摇头，“九尾狐一族最擅长蛊惑人心，种下情蛊。你未历情劫，遇化成魅，即使活了上千年对情爱种种还是看不透，这对你的修为增长无益。”
“抱歉，老娘活那么多年，就没几个看得上眼的男人。”苏颜优雅而美丽地翻了个白眼。
“……那到底是为什么？”小扶摇仰起头，作好奇宝宝状。
“相关的记忆太少，我多半是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苏寐看着地上的碎片，微微叹息，“季笙笙和她妹妹在一起时的打扮，总是简单清朴，她对自己妹妹的爱，有求必应到简直卑微的地步。可能在她的家庭里，较晚出生的妹妹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呵护与关注，她也在一次次失望后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诉求，而表面从不在意的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也定曾偷偷落泪、埋怨父母的不公吧。
“父母离世后，她的生活更加围绕着季晓晓。直到这个男人的出现，她才第一次体验了被人捧在掌心的感觉。
“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不单单是灰姑娘收获了风流王子的痴情，更是灰姑娘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可以活成一个受人疼爱的公主。于是她心里那些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对自己妹妹的嫉妒、对自己父母的埋怨、对一切不公的控诉，悉数爆发。
“所以在她心里，选择放弃复仇，等于选择了，为自己而活。”
“好吧，你赢了。你来决定怎么做吧。”苏颜瞪着大眼想了想，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苏寐说的确实有道理，背过身认命地修补起月华。
苏寐松了一口气，他挺得笔直的背脊顶在梦的缺口间，那即将一泻而下的千钧月华压得他有些痛。然后他耳边微动，突然听到苏颜用魅术传来的声音：“那你呢？你难道不应该选择为自己而活了吗？”
他闭上眼，眼角的红在瞬间悄然黯淡了一下，却勾起了嘴角：“我那是自己甘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