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锦时》月行安

8、第 8 章

　　“我家中有长辈行医。”苏锦时温声说道，“我虽不得其法，远无家中长辈之能，甚至连皮毛都未能领会。但总归耳濡目染，稍有所得。少掌柜，你容色暗淡，过于消瘦，恐怕身体多有不足。”
　　小青先是一愣，随即怅然：“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嗯？”苏锦时没明白小青的意思。
　　站在窗前，小青轻叹一声，然后坦然告知：“小姐所说，我身体是否有不足之症，我并不十分清楚。不瞒你说，我打小随我爹娘在大兴各处辗转颠簸。手里有点闲钱，无非是最近二三年的事。早年间在吃穿上短着的，伤了身体根骨的，完全没有办法。能有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了。至于我这身体……”
　　小青直直看进苏锦时的眼，脸上毫无怨愤神色，甚至还能故作轻松语气调侃：“老天非要我饱受苦难，我这个凡夫俗子也只能接着不是。”

　　苏锦时抿唇浅笑。她喜欢这样豁达通透的人。
　　“少掌柜近日可有闲时？”
　　小青心思细腻：“小姐有事？”
　　小青的面色属实让人担忧，苏锦时琢磨着让朗华抽空给小青看看身体。有病早治，没病早养。
　　“我知道一家医馆，郎中看病不错。你若近日无事，赶巧我也无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小青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自己体虚瘦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这不也活得好好的？
　　“感谢小姐好意，但我不打算去。”小青弯了左臂，在苏锦时面前捏了捏左臂衣服的布料，“开这家店已经耗费了我家大部分银钱。再看看郎中，吃吃药，我连这粗布衣服都要穿不起了。”
　　苏锦时默然。她不愿慷他人之慨让朗华白忙活，也知道自家舅父不是个爱让外人打扰的脾性，她自己亦不是那种头一热就爱随便撒银子帮人忙的主儿。
　　“我当然希望少掌柜身体无虞。可万一少掌柜哪日身体抱恙，希望你能去静湖边上，荣记饼铺看看。楼上的郎中医术很好，从不胡乱要钱，有他在，寻常的病疾必不会让病患烦忧。”
　　“小姐良言，我记下了。”

　　没在丹青阁挑到想要的砚台，倒是买了好几本旧书回去。回去的马车上，苏锦时翻来覆去地查看着这些旧书，考量着哪一本的哪一页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修补才更方便日后的翻阅和保存。
　　“小姐，你要是想买书，哪儿不能买呀。为什么非要买一堆旧书回去。破破烂烂说散架就散架不说，味儿也不好闻。小姐，你何必呢？”
　　苏锦时头都没抬，依然专注于手中书籍和书上文字。她刚收了这些书，心情不错，便半开玩笑说：“谁让你不好好在我身边守着。你要没有不声不响地离开，不就帮我看住了不买吗？”

　　“小姐。”樱初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您平日看书不愿让人打扰，别人不知道樱初还不知道吗。”
　　“所以你就趁我看书的功夫儿帮旁人挑纸去了。”这话，苏锦时说得漫不经心，毫无训诫之意。听在樱初耳朵里，却叫她当了真。
　　“小姐，樱初发誓，如果樱初遇到的是普通的书生，樱初绝不会多事。可那大娘瞧着实在可怜，被不长眼的撞了都不敢吱声。小姐，樱初也会老，樱初不忍心。”
　　樱初声音越来越小，苏锦时终于抬头：“也没责怪你不是？怎么还蔫了？”
　　苏锦时拍了拍樱初的小臂，告诉她：“别多想，我没有生气。”
　　“不如说，你能那样做我很满意。不愧是苏家的人。”苏锦时肯定道。

　　见苏锦时是认真的，樱初可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小姐您因为被旁人搭讪的事儿，生樱初私自离开的气了呢。”
　　“被搭讪？”苏锦时继而想到樱初是在说小青，她好笑地摇头，“被小青搭讪我可不会生气。”
　　“小姐您看上他家少掌柜了？”樱初想都不想就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苏锦时没忍住，就着手里这本书在樱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胡说八道。”

　　樱初嘟嘟囔囔地，声音刚好是苏锦时能听清的大小：“小姐都直接叫丹青阁少掌柜的名儿了，樱初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你比我年纪轻，怎么眼神儿反倒比我还差。”苏锦时给樱初抛去一个嫌弃的眼神儿，“丹青阁少掌柜，小青，人家是个女子。”

　　“啊？女子？”樱初惊呼出声。
　　“哎，你小点声。”
　　樱初坐在那里，有一会儿没回过神。她仔细回想着小青的长相和穿戴：“小姐，怎么有长得那么像男子的女子？又怎么会有那么不会打扮自己的女子啊！”
　　苏锦时嘱咐说：“每个女子自有每个女子自己的样子，无需他人讳言。下次见到小青，你切莫失礼。”
　　“是，小姐。我只是觉着，少掌柜看上去并不大，明明是该肆意明媚的年纪，打扮成那样可惜了。”

　　“小青身为一女子，从小与她爹娘走南闯北本就不易。如今张罗起了生意，看上去不起眼反而只好不坏。”苏锦时寻思一番，“前些日子我新绣了幅玉兔月桂图，你若觉着可惜，就帮我做成团扇，来日赠与她。总有小青休憩闲游的时候，到时候正好用上。也算她今日白白赠我一张包袱皮，我回了份礼给她。”
　　“也好。”

　　天色渐沉，回宫的路上，魏少初闲得发慌，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唤着祥乐瞎扯解乏儿。
　　“祥乐，你说，你这次出宫什么感觉？”
　　祥乐咧嘴一乐：“好吃的真多！”
　　魏少初睨了祥乐一眼：“出息！宫中御厨，什么珍馐做不出来？竟要你羡慕。”
　　祥乐坐在矮魏少初一级的台阶上，表达着不同的意见：“宫里的好东西虽多，但顾虑也颇多。既要体现皇家尊荣，又要考虑荤素搭配，忌口喜好。说句爷不爱听的话，有些坊间吃食的滋味，其实比宫膳好太多。”
　　魏少初不急不气，他了然道：“说吧，馋什么了？”
　　祥乐嘿嘿笑着：“真是什么都瞒不住爷。爷，祥乐觉着，街上卖的那些糖葫芦就不错。”
　　魏少初脸色骤然一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那东西外面粘牙，里面酸牙，有什么好吃的？”
　　祥乐拽着魏少初的袖子不撒手：“爷，咱上次在街上买的不好。做得好的人家，外面那层糖皮儿根本就不粘牙。爷最好了！出宫的机会本就不多，哥哥这次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您就允了祥乐吧。”
　　听祥乐提到哥哥，魏少初袖子下面的手陡然一抖，表情微妙地僵硬起来。
　　“算了，我允你就是。你打听打听，不粘牙的糖葫芦都在哪儿买的。改日，我让人给你买回来。”
　　祥乐得了允，欢天喜地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魏少初瞅着祥乐一张干净纯粹的笑脸，因着深藏在心底的愧疚，默默移开了眼。
　　再不敢看。

　　御书房中，皇帝看奏折看得眼晕头胀。坚持给手里这份做完批注，他终于暂时停下了笔：“太子还未回宫吗？”
　　内侍大总管吉英躬身回禀道：“太子殿下尚未回宫。”
　　皇帝不悦，不等发作，门外有小内侍来报，福宁郡主求见。
　　“宣。”

　　李岑汐进了御书房，例行着礼：“见过皇兄。”
　　“平身。”皇帝问道，“这个时辰，岑汐所来何事？”
　　李岑汐命随身宫女把端着的汤粥交给吉英：“今儿个天干物燥，斯蕊特意做了温补的汤，太后娘娘尝着不错，要我送一碗到皇兄您这儿来。”
　　“让母后费心了。”皇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些，李岑汐却敏锐地听出逐渐放缓的僵硬。
　　“皇兄可是遇见什么不快的事情？可与岑汐说说？”岑汐忽然说错话似的改口，“如果不是政事的话。”
　　皇帝抿了一小口汤粥感受热度。因为接下来谈到的是家事，君王的冷肃之气淡了不少。反而絮絮叨叨的，和普通百姓家谈起自家儿女时的样子差不了分毫：“还不是因为少初。说去茗山佛寺烧香拜佛，一天就回来。结果昨天傍晚二王叔居然进宫，替少初多讨了一天的时间。岑汐，凭少初那性子，能自己老老实实在佛寺待上两天，你信吗？反正朕是不信。”
　　李岑汐掩唇而笑：“岑汐也不信。不过即便少初有心乱来，王叔却是有分寸的，想来不会任由少初无故在外。”
　　“朕也是这么想的，才看在二王叔的面子上，宽了他一天。二王叔不理朝事多年，除非年节，平日想在宫里见他一面相当不容易。也不知少初怎么求的动王叔，让王叔给他跑腿。等少初回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费这样的周章。”
　　御书房中，就此停顿了一小会儿。
　　突然间，李岑汐有些突兀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岑汐笑什么？”
　　李岑汐轻轻摇头：“岑汐笑自己话本儿看多了。”
　　“什么样的话本儿，说来听听。”
　　“大概就是，年轻的太子微服出访，遇慕佳人。”

　　皇帝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能性，顿时眉间一紧：“谁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被少初看上了。”
　　李岑汐失笑道：“哪有做爹爹的这么说自己儿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