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锦时》月行安

7、第 7 章

　　掌柜的提下一个字，手忽得滞住。他对着联纸似乎想了想什么，然后侧目面对人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伙儿都眼巴巴等着呢，见掌柜的无缘无故停下，个个不解其意。
　　“掌柜的，你怎么不写了？”
　　“对啊。”有好事之人踮脚抻脖往联纸上瞄了一眼，“才写了一个字嘛这不。”

　　掌柜的更不好意思了：“各位。”
　　“其实，” 掌柜的干脆把毛笔往砚台边上一搭，“其实我也不认得多少字啊。”

　　掌柜的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一瞬。有一早就站这儿看热闹的人往前回忆着，好像之前那两组对联，上联都是事先写好，直接从阁中拿出来用的。唯独这一轮，因为要照顾不太识字的丙卯十七号，才用了笔墨当场现写出来。
　　“哈哈哈……”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开口笑了。
　　也有人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转而有些不满地审视着掌柜的，怀疑一个不怎么识字的人居然卖起了笔墨纸砚，继而产生了丹青阁笔墨纸砚是否好用的揣测。
　　“卖文房四宝的人，怎么能不识几个字呢？”

　　有人立即劝解说：“诶，话不能这么说。那药铺的还能把卖出去的每一副药都尝一口吗？”
　　“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可听着是哪儿不对呢？”
　　“事儿真多！你一个凑热闹的，管人家掌柜的识的字多不多做什么？”
　　“就是就是。”

　　在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讨论中，掌柜的终于将上联完成。
　　在小青的协助下，父子二人将上联展示给大家看。

　　“哎哎哎，都别唠了。上联出来了出来了！”

　　丹青阁牌匾之下，正红的联纸上，端端方方一列大字。
　　日月星辰寿乐永。

　　人群中，被唤作老陆的那人摸了摸下巴，打趣笑道：“掌柜的，你这偏心可够明显的。在此之前的每个上联，最少也得十个字朝上吧。到这儿就简单成这样，简直白送一样嘛。”
　　掌柜的很是坦然：“之前的上联，全都不是我出的，自然就要难一点。要我自己出，只能这个程度了。再难，我也不会喽！”
　　众人开怀而笑，转去催促丙卯十七号。
　　“这位老哥哥，掌柜的上联已出，该你了。”

　　抽中丙卯十七号的的老者颇为为难，即便周围好多人都声称这上联比之前的简单，他也不会对。
　　老者四周看看，无措地希望可以向谁求助。

　　“春夏秋冬。”
　　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老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春夏秋冬。”
　　老者仔细辨认声音，听了听，居然是从小青那边传过来的。

　　老者不禁跟着言语：“春夏秋冬？”
　　掌柜的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青，使了些许力气才让自己没当即笑出来：“春夏秋冬是吧，好，老哥哥。后半部分，你继续想。不急。”
　　此时人群中大家议论纷纷。
　　“春夏秋冬，啧，也行吧。那后面怎么对？”
　　“寿乐永，寿，福寿福寿，诶？福怎么样？”
　　“都有福寿了，就再加个禄吧。这三位仙神，还是凑一块儿比较圆满。”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讨论不停，叫老者听着头疼。
　　他老实巴交一辈子，不擅长应对这种众人瞩目的状况。因而他细细听了一会儿，东拼八凑地把大家的想法结合在了一起，跟交差似的。
　　“春秋冬夏福禄长。”老者抓了把掌柜的左边袖子，急切地说，“春夏秋冬福寿长，就这个了。”
　　“这怎么两次说得还不一样呢？”掌柜的无奈扶额。
　　“管他一不一样呢，就那个意思。掌柜的，就这样吧。不然等到天黑去，老夫也不能多憋一个字出来。”

　　掌柜的无心难为人，便安抚似的拍了拍老者的手背，示意他安心。抬笔将下联提在联纸上，掌柜的叫小青待墨迹干透把对联收好，待会儿一并赠与老者。
　　“老哥哥，你的对子对得很好呀。来，这支笔或是这方砚台，老哥哥选一个带回家去。”
　　老者满面红光：“诶呦，都拿了你的豆糕，还拿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老哥哥，你前面那两个对出对子的也都领了。哪有单独落下你的道理呀！”
　　老者赧然道：“可我就是个做力气活的，平日用不得这些。我看，就豆糕吧。有豆糕就很好了。”
　　掌柜的不愿：“总觉着，这样对老哥哥您有亏欠。”
　　老者想了想：“要不，还是砚台吧。家里小孙子两岁多了，给他准备一个。等他大了，学字用。 ”
　　“也好，那就砚台。小青，把砚台也给包起来。”掌柜的嘱咐完小青，转而对老者交代，“老哥哥，这块砚台虽不是极上之品，可也经得住存放。不受潮，不叫大日头成日晒着，放起来收好了，且经用着呢。”
　　“好，好！”老者喜笑颜开，“今儿个真是借了掌柜的，您家的喜气儿了！”
　　“这么多人里，老哥哥能抽中。老哥哥，你才是有喜气，有福气之人呢。”

　　两人寒暄几句，老者抱着他的对联豆糕和砚台开开心心地走了。因为彩头只剩下一支笔，机会只有一次了，最后这一轮，众人参与兴致很高。
　　小青再次把放着签纸的酒坛子递给掌柜的，闪身的功夫儿，苏锦时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有人从小青身后的门里出来，从簇拥的人群中艰难地往外挤。
　　“樱初，里面现在是开着的吗？我怎么看那里面有人出来。”
　　“开着呢。”樱初说道，“他家一家三口，父子在外面揽客，里面总要留一个带客人看东西，收银子的。”
　　苏锦时点头：“走，我们挤过去，上里面看看。”

　　苏锦时这一挤，差点没把自己挤得昏过去。进了丹青阁的门，樱初气恼地看看方才不知被谁狠狠踩了的脚，她不由冲着还在平复气息的苏锦时抱怨：“小姐，你说这帮人看热闹也不知道给人让让路。你看看，给我踩的，脚都快断了。我还找不到谁踩的！”
　　苏锦时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往丹青阁里面挤之前，她戴上了面纱。这短而费力的一路，不知道有多少次差点被人把面纱挤到扯掉。

　　好在丹青阁里面远远没有外面那么多人，她左右看看，简单熟悉了这个地方。内掌柜正忙着收付账银钱，注意到了苏锦时樱初二人却脱不开身来招待她们，便略微拔高些声音：“小店今日开张感谢各位捧场，实在忙不过来，请各位自行挑选吧。”
　　苏锦时冲内掌柜的略一点头，带着樱初往里面走去。
　　丹青阁不似人手众多的尚容斋，在丹青阁选笔墨不但没人跟着，而且所经之处每一样对外出售的物品都标了纸签写了价儿在上面，清晰可见，童叟无欺。
　　苏锦时时常亲自出行购置家中笔墨，什么样的笔墨纸砚什么样的价她门儿清。
　　一番游看，她发现丹青阁是一家适合市井人家购置文房四宝的地方。特别好特别昂贵的笔墨纸砚也有，只是品类数目都极少。而寻常人家用的普通毛笔纸张，若在丹青阁购置，所费银钱居然比以售价低廉而闻名长安的百砚坊还要少上一点。
　　随处溜达溜达，墙上挂着的画儿哪一幅都没有出自名家，却彼此之间相互呼应毫不突兀。稍在哪里停留，除了好闻的书墨味道，似乎还夹着一股难说的淡香，让人通体舒畅。

　　“小姐，这家还不错。我看这里的笔墨并不昂贵，四处收拾的挺干净。不知点了什么香，还挺好闻。待着比尚容斋和百砚坊还舒服呢。”樱初四顾后对苏锦时说。
　　“是还不错。”说着，苏锦时樱初二人便走到了丹青阁的最深处，“啧，这里居然还有这种书卖。”
　　苏锦时看着墙角特不起眼的一个旧书架，还有上面放满的游记旧籍，很是惊讶。
　　走近看，整个丹青阁唯有这个旧书架上贴了纸，写着“旧书可售可观”。她低语道：“这家是会做生意的。”

　　由于四轮下来掌柜的事先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全部送出，丹青阁内一度挤了许许多多的人从外面进来里面认门看热闹。
　　有年纪相仿的书生走到深处看见苏锦时，见了她通身打扮便要来搭讪，被樱初一个个地瞪走凶走。
　　苏锦时乐得樱初帮她守住这方宁静，她站在离旧书架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靠着窗边翻看一本游记。

　　一本游记翻看半本，苏锦时正看得入神，突然听闻有人近在她身侧，对她笑说：“小姐也喜欢此书？”
　　苏锦时听到陌生的声音，下意识起了防备。她抬头侧目，在她身侧的居然是这里的少掌柜小青。
　　左右一看，樱初不知何时不见了。她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我和爹说，这样的书一定有人爱看，他还不信，不让我把这些书拿出来。我求了爹好几天，他才松口让我放这儿。”年轻的人儿话音都带着喜悦，“明明都是好书，好书一定有人喜欢！”
　　苏锦时不太想在看书看到一半的时候还要应付他人的自来熟，然而这位少掌柜的嘴角上扬眼神清澈晶亮，找到喜好相似之人的心情溢于言表，叫苏锦时一时不知道怎么提醒他打扰了自己才好。
　　正琢磨怎么回应的同时，苏锦时随意打量了一番这位少掌柜，她发现眼前这人居然瘦得可怕。不观察还好，这一细看才察觉少掌柜小青露出袖口的那截胳膊仅如五六岁孩童那般粗细，再往下，手指细长如筷。手背的皮肤很薄，能清楚地看到青色的脉络。两条裤管空荡荡的，要不是上身穿得厚实，粗略一看显得还算壮实，整个人怕是跟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一样，走起路来衣衫晃荡。
　　收回视线，苏锦时转而看向小青的唇。她发现小青的唇泛着不太正常的淡青色：“你生病了？”
　　小青眼光一闪：“小姐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