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锦时》月行安

6、第 6 章

　　寻了借口跑出饼铺的苏锦时拉着樱初就循着人少的路速速离去。走到巷口看到自家马车，更是装都不装了，干脆跑了起来。
　　马车里，樱初跟着苏锦时坐下：“小姐，你到底跑什么？还不让人说话，神秘兮兮的。”
　　苏锦时也有些喘：“怕你说多了露馅儿。”
　　“什么露馅儿？”

　　苏锦时终于有空向樱初简单讲讲始末。她从袖中徐徐取出一卷因仓促卷起而有道明显折印的画纸来，放在腿上，小心地展开一部分铺平。
　　樱初见了上面的内容问道：“咦？小姐，就是这幅画吗？”
　　“嗯。朗华桌上有个剪子，我看见便把画裁了下来，藏在袖子里。出门遇见那败家子儿的时候可把我紧张坏了。”苏锦时手指轻轻触摸画纸，“这画儿我时常能见到。往常只觉得意境和技法俱佳，却从未觉得有什么非要追根溯源之处。可今日那个天下第一败家子儿居然只远远见了一眼便留意上。这里面的蹊跷若是不弄清楚，我怕他日朗华会因此惹上祸端。”
　　樱初摸了摸画的毛边儿，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姐，难不成为了一个怀疑，你就把画给剪了拿来。不是说有些画连装裱都有珍藏的意义。这万一，你手里这幅画是件珍品，价值连城。你这样做，朗华公子可亏大了。”
　　“是啊，亏大了。”苏锦时将整幅图展开，从画的内容到落款印章一一看过，也没看出什么。她颓然将画重新卷好，只不过这次把画放在了马车的暗格里。
　　“亏大了就亏大了吧。反正他并不缺银两度日，总比他日麻烦缠身要好。”

　　说罢，苏锦时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对了，你去万冬酒馆那么久，怎么不见有坛子？樱初，酒呢？”
　　提及此事，樱初一脸埋怨：“小姐，还不是你，约好的送完书稿就去酒馆找我，可你迟迟不来。那秋月香平日里就紧俏，前日里朝廷又发了限酒令，买酒的人比我想的要多得多。我等来等去，好不容易轮到我，结果因为我未持官府发放的印信，生生看着我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的越过我，买空了最后一坛秋月香。”
　　“印信？”苏锦时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诶呦，印信的事儿让我给忘了。”
　　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质印牌，苏锦时语带愧疚：“让你白跑一趟了，樱初。”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小姐今天喝不到那酒了。”
　　“我想买那酒，是听说那酒烧菜别有风味。既然这次没有买到，那就下次吧。”

　　苏锦时都没什么遗憾，樱初也说不得什么。接着，她将今日去万冬酒馆的路途见闻一一说来。
　　“小姐，今儿个万冬酒馆旁边开了间新铺子，可热闹了。”
　　“新铺子？卖什么的？”
　　“卖文房四宝。听说店家是从咱们大兴西边迁来长安的。新铺刚开张，看热闹的人可多了。”
　　“卖的东西怎么样？”
　　樱初答说：“今天光顾着等小姐，没能分出功夫儿进去看看。”

　　“一会儿正路过，咱们去看看。圆圆的生辰快到了，我早想送她一方砚。”
　　“洪小姐生辰礼吗？”樱初疑惑道，“小姐为何不去尚容斋，或是百砚坊？咱们长安的砚台，不总是这两家卖得好？”
　　“尚容斋自去年年尾，笔墨纸砚的价儿就一月更比一月高。那儿的砚台好归好，可买来总归像个冤大头。至于百砚坊，百砚坊的砚台虽说不贵，但自从他家换了主人，便容易买到不好的。开春儿那会儿圆圆在他家买了一方砚台，看着挺好，回家之后用了几次竟从中间裂开了。”
　　“那是买不得。”
　　“我早想寻个置办笔墨的新地方，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樱初蹙眉提醒：“小姐，你拿着那张画，还四处走。不怕遇见那位公子吗？看那位公子的气度，可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呢。”
　　“长安城这么大，我们走了这么久，若还能碰上，倒是那人合该有与这张画的缘分。”苏锦时笑言，“无妨。去看吧。”

　　苏锦时一行才抵达东南街的街口，就听到有人敲锣打鼓言笑喧闹。心情立即被感染，苏锦时弯唇起身：“樱初，走。”
　　“诶！”

　　东南街向来繁华，从晨至昏，从不缺或闲逛或择物的人。
　　今日因为街上新铺子的开张，众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新铺门口，图个喜庆，也看个热闹。
　　远远的就看见密密麻麻一片人，苏锦时打听道：“樱初，他家新铺子叫什么名儿？”
　　“小姐，他家叫丹青阁。”
　　“水墨丹青，好名字。”苏锦时拢了拢衣袖，“走，我们也去看看。”

　　苏锦时和樱初好不容易才挤了个好歹能听清丹青阁掌柜说话的地方站着。就见丹青阁掌柜从一个酒坛子里随意摸了张折了两折的红纸出来，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将红纸展开。
　　“要不要猜猜是几号？”
　　丹青阁的掌柜是个瞧着年近五十，十分面善之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面对一众街坊和看客时热络却不过度迎合，礼貌又不失风趣。短短半个时辰，就博得了许多人的好感。因而他话一出，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气氛极其融洽。
　　“掌柜的，快别卖关子了！”有人笑着喊道，“我们都急等着呢！”
　　掌柜的也笑：“好好好，不卖关子了。这次是——丙卯十七号！来，哪位抽到了丙卯十七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处找着这个丙卯十七号。这中间的空隙，苏锦时连忙找了个看上去好说话的，站在她左面的人问道：“这位小哥，请问这是做什么呢？”
　　穿着深色松垮长衫，左手拢着把瓜子儿的少年闻声侧目：“你们刚来的吧。”
　　“是。”
　　“丹青阁今日开张，为图人气，图个喜庆，掌柜的发了纸号。谁手里的号要是被抽中了，不论男女老少，丹青阁都会送他一盒子豆糕。”少年伸了伸右手，指了指丹青阁掌柜的身后，“除了豆糕，如果被抽中的人还能对的上、对的好丹青阁出的对子，丹青阁还会另送他一份礼。你看掌柜的后面，那就是了。笔墨纸砚各一份，谁先被抽到谁先选。就这半个时辰，纸墨已经送完了。还剩一份笔，一份砚。白送谁不喜欢啊，还热闹！有意思着呢！”
　　“谢谢小哥。”
　　“没事儿。”少年自来熟地把左手伸出去，“嗑点儿瓜子不？”

　　苏锦时没有想到少年会这样与她分享吃食，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真不吃啊，我娘早上刚炒的，可香了！”说着又把瓜子儿往苏锦时身前递了递。
　　这样的自来熟苏锦时不太能招架：“真的不用了，谢谢。”
　　“这个姐姐呢？”少年又把瓜子儿递向樱初。
　　樱初也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几日有点上火，谢谢你了。”
　　“哦。”少年收回手，右手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一个鼓囊囊的口袋，“要吃吱声啊，我娘给我炒了可多呢！”
　　苏锦时和樱初依次道谢后不约而同对视，齐声浅笑。

　　说会儿话的功夫，正巧听闻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人忽然惊讶说道：“诶？丙卯十七号？你不就是丙卯十七号？”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是！你还真是丙卯十七号。丙卯十七号，找你半天你怎么不说话啊！”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脸上布满沟壑，看上去上了些岁数的老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呦，这个字念卯啊，老夫不认识啊。”
　　众人嬉笑着，将老者引到丹青阁台阶之上：“快去吧。”
　　“就是！快去快去！不识字不会对对子也没关系，至少还有盒豆糕呢！”
　　老者一听有豆糕，笑起来，脸上的沟壑更深了。

　　丹青阁掌柜的接过老者手里的纸号：“小青。”
　　掌柜的身后，那个骨瘦如柴的被唤作“小青”的人恭敬地回道：“爹。”
　　将纸号递给了身旁候着的小青，掌柜的从一旁准备好的托盘上取了一份打着红色包袱皮的豆糕，略一躬身递上前去：“恭喜恭喜。”
　　老者瞧着那包袱皮，还有向他躬身祝贺的掌柜的，他局促地将双手伸到身后去，迅速而用力地在衣服后蹭了两把，生怕手上留有污垢，脏了这份礼。
　　“谢谢掌柜的，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掌柜的注意到了老者的小动作，他心里泛起感动。
　　“老哥哥，今日我家生意开张。除了豆糕，还能对对子。您等我一会儿，我写下来。”
　　老者很是为难：“承蒙掌柜的叫我一声老哥哥。可是，我不怎么识字啊。”

　　不光掌柜的，旁边看着的也犯了难。
　　也是，连自己被抽中了都看不出来，怎么会工整地对对子呢。

　　这时候，被唤作小青的少年扬声说道：“爹，今日咱家开张。不图对子工整，只求一份人气，喜气。这位老伯不识字不要紧，能听字就好。”
　　掌柜的豁然开朗。
　　就是，不就个对子吗。管他工不工整呢！
　　他家开张，还不是他说了算。

　　掌柜的心内一喜：“老哥哥莫慌，今儿个人多。实在不行，待会儿你问问他们。”
　　掌柜的松了口，众人对此亦是毫无不满，纷纷表明了态度。
　　“行！我们帮你！”

　　“虽然我也不太识字，但卯字我还是认识的。我帮你！”
　　“你可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几两墨水？有老陆在呢，还用的着你！”
　　“我不是好心吗，嘿嘿。”

　　你一言我一语，热闹的很。
　　掌柜的欣喜于这份热闹喜庆。他提笔蘸墨，稍一思索，开始在准备好的红纸上写下上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