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胎动 ...
-
似被一根渺若毫末的细针轻轻的刺了一下，蒙在心窍上的迷雾透开一点小孔，抖出了些许记忆的残屑。
那是个雷霆万钧的暴雨之夜，万道电闪扭缠在乌云间，鳞光曜动如腾龙狂蛟，几乎不曾将萍山上的林海掀翻一半去。彼时还是个孩子的练无瑕吓得久久不能入眠，心下挣扎了半夜，到底还是大着胆子奔入练峨眉的静室。后者正在阖目冥思，她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蜷在了一侧的蒲团上。隔了会儿，又悄悄地牵起了义母宽大的衣袖一角，瑟瑟的将小脸埋了进去。
那夜，也不知有多少生灵亡于狂虐的风雷雨电之下。
直到母亲出了手。
她只手拽住雷龙的一端，真气澎湃磅礴，衣袖翻卷狂舞，赫然将前一刻不可一世的雷龙震做齑粉。云开雨歇现碧空明月，刹那暴乱的雷电之力则被她生生拍入了山底，那一瞬间，庞大的萍山山系皆为震动。
当夜，萍山之下辟出了万丈裂谷。
次日，萍山绝式“天化萍踪”问世。
那亦是练无瑕迄今所学的最后一式萍山绝式。
感应到由屋外透入身周的熟悉的掌气，练无瑕头脑清明了些许，神情似悲似喜。然而那缕清圣之气如巽风，不过回旋稍许，即被源源不断涌上的血池邪气吞噬。练无瑕怔立半晌，忽然将手掌贴上了刻满了子母血咒的铁壁。
她痛得眉心一蹙，却强忍着不发一声。
血池、铁屋极大限度的削弱了练峨眉惊世一掌对魔界所造成的影响，而在铁屋之外，建筑坍塌无数，魔员伤亡、损失不知凡几——这还是魔界阎魔旱魃及时返回魔界、接住了大半掌力之后的结果。吩咐鬼知与任沉浮处理重建事宜，赦生、螣邪郎又带回了意外被杀的魔刺儿的遗体，魔君心情愈发恶劣，更兼硬接练峨眉一掌受了暗伤，胸口气血翻涌，故而只寥寥布置了几句，即命令诸魔退下。
赦生童子走出数步，略一迟疑，又返身回来，悄然立在了魔君身侧。眼见他大有继续往自己跟前凑的架势，魔君凝声道：“赦生，今日不用你随护。”赦生童子不言不语，却更近前来，强自搀住了他的臂膀。清澄的眼神执拗得不容拒绝，大有要维持着这个令魔君威严扫地的姿势把他由魔殿一路架回血脉之间方才罢休。
真是成何体统！
到底是看着他从小崽子时起慢慢长大到如今清瘦秀艳的少年的长者，被如此冒犯，魔君倒也没有恼，只声音沉了沉：“做什么？”
赦生童子淡色的嘴唇动了动，多年的封体修行早已摧毁了他本应清亮的声线，勉力发声，便惟余嘶哑破碎的残声：“没有魔君，就没有异度魔界与我们。”
这句话，多年之前赦生童子也曾说过。彼时已至那场凄绝的仙魔之战的尾声，魔君心脏被天外一掌击出，又于千钧一发之际夺取了圣域天座的佛心维系生命。佛魔相冲，即将陷入休眠状态的关头，魔君听见赦生童子的心音：“没有魔君……就没有异度魔界与我们！”
彼时赦生童子虽已是沙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厉杀将，可毕竟年岁尚浅，单薄的身形，被宽大咒封蒙住的小脸下颌尖尖小小，俨然是个细巧玲珑的小美人。哪怕已随在他帐下百多年，可怎么看也都不像个能杀得了敌、舞得动狼烟戟的。也就是惯例冷颜寡言着，才勉强立起了几分威严气势。可眼下，这份威严却摇摇欲坠。他紧紧地抱住他的君王的荒神斩，嘴唇直打哆嗦，很鲜明的慌乱模样，分明还是个孩子。
那一线惶色穿透了五百年的光阴，与眼前的魔界狼烟重叠。魔君“啧”地笑出声，声底隐有自嘲意味，当下不再故作矜持，默许了赦生童子的越矩之举，任由后者将他搀下休息。
确认魔君的伤势无碍后，赦生童子回府邸休息了一晚，次日便会同螣邪郎给练无瑕带来了一枝白梅花。那梅花以凝冰术在上面极精细的封了一层薄冰，比寻常的折枝可以存留更长时间，且冰雪濯濯，更增疏秀清傲之美。螣邪郎见他郑重其事的掏出这么一枝花相送，抱着邪薙一脸鄙视的道：“小鬼就是小鬼，探亲时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带，还真的就带了一枝花？”
“比不上亲手炮制的酸梅贴心。”赦生童子回了一句。想当年大嫂虞毒刚被诊出有孕，整天恹恹的懒怠吃东西，只想吃个酸甜口的，自家兄长可是巴巴的跑去跟厨子学了腌渍酸梅的法子，，亲自腌了许多跟妻子献宝。旁魔不清楚，赦生又怎会不知道——别以为他不知道那日塞给怀薰的那包酸梅是哪儿来的，这都多少年了，自家兄长的手艺居然丁点也没退步，当真难得。
自家秘藏的家庭妇男的属性就这么被小弟毫无遮拦的揭发给了小妹，螣邪郎登时被怼得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清了清嗓子，索性拽了把椅子坐下装起了壁花。赦生童子再未搭理他，只小心的执了梅花递到练无瑕眼前：“昨日出任务看到的。”
这枝梅花本生在参廖静院的院墙一角，在将将被道姑们的尸体死气沾到之前，便被他眼疾手快的摘下。可惜苦境的植物一进入异度魔界就会枯萎，为带进来这么一枝梅花，他费了不少脑筋，直到一旁的兄长凉凉的提醒一句“还有术法”，才如梦初醒的拉了他把花枝冰冻起来。
“可惜，魔界的梅花花季还有六月方至。”他道，似有些怅然。
练无瑕接过梅花，放在面前嗅了嗅，一丝气味也闻不到，却仍是静静道：“很香。”
螣邪郎才不信：“血咒之下，五感丢得七零八落，你现在还闻得到什么？小妹，说谎话可不是好习惯喔！”
练无瑕寻声看去，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她也能想象得出对方随着话声而轻微抖动的尖尖的长耳朵与艳红的长发，脑海中倏然掠过三个字，而在此同时，赦生亦在她后背上轻轻写道——
“红兔狲”。
练无瑕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嘴角却一个没忍住弯了起来，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用力咬紧了嘴唇。赦生则抬起了眼望着屋顶，双肩轻微的颤抖着，显然憋笑憋得很是辛苦。螣邪郎见他们一声不吭，不知在打什么哑谜，不由双眉一扬，颇有些暴躁的道：“你们又偷偷的编排本大爷什么呢？”
赦生看着练无瑕，练无瑕盯着梅花，均是将他视为空气的模样。
不知怎么，不想理他，就是不想理他。
螣邪郎：“……”
他堂堂鬼族螣邪郎，到哪里不是千魔吹捧万魔追随的存在，也就是在这两只面前，偏就修炼出了“张口即冷场”的悲催气质，真是活见了道士和尚的！
到底还是小弟跟他更亲一些，感觉到了他的尴尬，赦生终于开了金口：“螣邪郎。”
螣邪郎金眼一亮。
“让我和怀薰单独呆一会儿。”赦生道。
螣邪郎气得尖耳一颤，一甩邪薙，横行霸道的走了。铁门重新合拢，最后一线光明断绝，黑暗重新淹没了二人。练无瑕执着冰梅花，放到鼻端嗅着，想象着那清绝幽沉的妙香。然后，她听见赦生说：“你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梅花。”
嫣红的长睫翩跹轻颤，练无瑕依旧凝视着冰梅花，尽管因着子母血咒的钳制，她其实什么也瞧不见。
此咒是九祸专门针对她所施放，螣邪郎所受的影响稍浅几分，而赦生与她同胞所出，血脉几乎一致，所受影响自然亦是相同。她看不到，他自然亦是不可能看得见，好在多年咒封修行，他早已习惯了失却了光明的世界。
探手覆上练无瑕隆起的腹部，赦生问：“可还记得你幼时住的楚羽馆？”
练无瑕不置可否。
“魔城大火那年焚毁，后来重建如初。院中的青芝玉蝶虽是后来补种，然势若龙游，清冷艳丽一如从前。等你诞育，就和孩子回去住。”
“可我喜欢红梅。”本来沉默的练无瑕忽然开口。
赦生有些惊讶：“我记得是白梅。”
“那是小时候，人都是会变的。”练无瑕幽幽的叹了口气，微冷如雪雾的语调，平静地陈述着再沧桑又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魔，也不能例外。”
她盼着赦生被她气得主动离开，却又下意识的觉得他不会离开。而赦生果然没有离开，他只是悄然的坐在她身边。黑暗中，失明的视觉全然无法告诉她对方的神情。隔了很久，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世灿然的瑰宝，满是困惑、新奇与不知所措的喜悦：“刚才……动了？”
练无瑕咬了下嘴唇，有些不适的蹙紧了眉尖。约莫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懊恼，腹中的胎儿代母泄愤似的，又豁尽全力地踹了赦生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