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川见暮》关山矾

5、迟日余晖

　　袁暮临走前听川还问了个问题。
　　“大师兄，你为什么非要拿到曲阳剑。”
　　“当初我入剑阁，与我有感应的便是曲阳。师妹同为剑修，应当也晓得，剑器如果与自身有感应，将来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的说法。”
　　是有这样的说法。从前父亲告诉过她，一个人如果靠近一把剑，而那把剑又能产生轻微的颤抖和呜鸣，那么此剑是天生之剑，此人为天生之人，此剑未见此人，此生可随意择主，一旦遇上了，就很难再愿意臣服于其他修真者手下。
　　两者配合，修炼速度是普通修真者的三倍多。曾有清雪仙子遇上一把石中剑，如今还未过百岁大劫就已经修至仙位。
　　如果确实有这么一把剑，听川自己也很难不心动。

　　第二日起来她才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师兄，我已经滴血曲阳了，那怎么办？”听川在饭桌上迟疑地问。毕竟剑器一旦滴血认主，此生不负。
　　袁暮要了一客叉烧，在等叉烧上桌。听到听川这么说，他便道：“这没关系，除非你神魂都与剑融合了，这就没办法了。”
　　“那法术会对我造成什么损伤吗？为什么你还要和我做交易……”听川迟疑了一下，“你直接和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咦？
　　袁暮道：“这倒不会。但怎样都是麻烦你随我跑了一趟。”

　　用完早饭，他们去了听川的房间讨论路线。
　　听川从自己包袱里找出一张地图，玉清山在乐城，璘城向西北走，可能还要借道屠香境才能到乐城。向潋光谷再走，过了昭汐河谷就是了。
　　她看着昭汐河谷那块沉默了一会儿，袁暮觉察到她的沉默，开口问：“怎么了？
　　听川指着地图上的昭汐河谷说道：“去年此处闹了饥荒，光华境织恶南国占据了这块地方。去潋光谷只这一条路，绕不过去。”
　　织恶南国？
　　袁暮想到现在大约在被罪红问罪的唐曼柔，估计不久还是会大事化小。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既然要带你回去，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路上还有屠香境，要去玉清山，最快要过屠香境，我同那儿的祭司并不相熟，不提境主执明神君，光是千树西风的判官们就可以将外来闯入的人就地斩杀。若是绕路，要花上一个月，我……”
　　袁暮打断她说话，“去玉清山最近的路是过屠香境的琼州崖，琼州崖的祭司我有交情。届时你随我入境，我自会和千树西风的人说明，你可以放心。”
　　“那就好。”听川合上地图，伸手递给袁暮，“地图就先给师兄吧。”
　　袁暮自然接过，折了几折，“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日出发如何？”
　　听川木木道：“好。”
　　她一早上看起来都不太兴奋，很丧气的模样。
　　袁暮斟酌了问：“下午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明日便要离开了，要不要再看一眼璘城？”
　　听川愣了愣。
　　她从小生活在稚台山上，即使见过山下景色，也大概忘了干净。此时不见，以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见，毕竟她离开了这里，就决定不会再回来。
　　但是若是看了一眼……若是看了一眼便无法自拔呢？

　　“不了，谢谢师兄。”她礼貌道，“我还是觉得有些累，想在客栈休息。”
　　袁暮若有所思，道：“也好，若你想出去走走，晚上璘城还有会市。”
　　“嗯。”
　　袁暮帮忙将门带上，去房间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带着有些破损的红梅伞，便去璘城最热闹的街上了。

　　他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伞店，预备让店主帮忙修一下，余光瞧见旁边墙上挂了只剩伞面的鹊灰色金文伞。
　　他向店家道：“掌柜的，这伞面还能做一把伞吗？”
　　店主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有些抱歉道：“恐怕不能啦，公子。这颜色的纸难染，您上次买去一把，这把是因为制作不过关，下雨天会打湿。要是做好了肯定给您做一把伞。”
　　袁暮看着那漂亮轻巧的伞面，拿出些碎银子递过去，“没法淋雨也没关系，我喜欢的人有一把，麻烦帮我做一柄伞吧。”
　　店主看见远超伞钱的银子赶忙拨出大半，“公子，做一把伞不用这么多钱。”
　　“剩下的钱就麻烦您将这把伞交给潋光谷的人，做送到潋光谷的酬劳。他们三天后就来了。”
　　潋光谷的使者长期驻守各大门派附近，罪艾起事特意挑了潋光谷不在的日子，也是怕神谕遣罪。
　　店主连连笑着收下了这些钱，“好的好的，公子这么说，我这钱也收的心安。到时候我去山脚送伞，也给公子补一补伞，就算不能淋雨，也要好看些。”
　　袁暮淡淡“嗯”了一声，“谢谢。”

　　接下来他又去了瓷器铺子逛了一圈，感觉没什么好东西后又转去了别处。

　　晚上也是很简单的过去了，确认了一下听川的情况，袁暮就回了自己房间。

　　听着袁暮关上门，在门外走了几步，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合上。
　　听川这才开始小声地抽泣起来。
　　小时候她和父亲闹了别扭，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哭，钻进被子里，躺在床上哭。有时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翻个身就被湿枕头给冰醒，哇哇叫着起来时，父亲已经坐在床头看她很久了。然后她就会认错，两个人开开心心下山去买荷叶糕吃。

　　九年前，她被父亲送到林华派。她以为父亲不要她了，哭着求他不要丢下她，她以后一定听话，不吃荷叶糕了，也不喝果子露了，只要他能带自己回去。
　　可父亲这次没有带她走，他把她留下了。她藏在浮昏园的门后，那时她还很小，还能躲在草丛里不被发现。她蹲在大树后，听见父亲和逢光真人的对话。
　　“逢光……”
　　“你怎么把她留下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把她杀了吗？”
　　“我没……我多年前卜过一卦，林华此代必亡……”
　　“亡了又怎样？我不信天命，你说林华此代必衰，我偏要它活着。”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小川不是普通人，她若是来了林华，也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卑微可怜的父亲。
　　他真的很爱逢光真人，可逢光真人她没有情。
　　有些修真者为了追求更快的修炼速度，会舍弃自己的一些情感。有些人永远不会悲伤，有些人永远不会发怒，而逢光真人，永远不会去爱，她舍弃了爱。

　　“……这孩子叫什么？”逢光真人的口气有些松动。
　　“庭川，山庭河川。”父亲赶忙回答。
　　逢光真人松了口气，“刚好可以排上女修听字辈，就改作听川吧。”
　　“好……”
　　那天好像是下了雨，又好像是晴空万里，逢光真人在浮昏园后的通神台投了卜签后，将她弃于山下青山溪三天，那三天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有人给了她一个破碗，有人往破碗里丢钱，有人抢走了这些钱。
　　她浑浑噩噩的想着山上的橘子树，春天开洁白的小花，会有香气。秋天结了果子，还可以做果子露和蜜橘酱。

　　后来她又见到了逢光真人，身后浩荡一群蓝白衣袍的弟子。
　　她饿极了，浑身污泥，虚弱的靠在一边的墙上，本是满脑子烧鸡烤鹅，也没力气想了。
　　也许在逢光真人身后的那些弟子们看来，逢光真人就是菩萨心肠，神仙下凡。
　　逢光真人确实快要成就仙位，也许一百年，也许三十年。
　　但在听川眼里，眼前的就是随时会送她去死的修罗恶鬼。
　　逢光真人牵起她颤抖着的手，按照一开始说好做。她说，自己是青山溪的孤女。
　　逢光真人笑得和蔼，“这样么，你可知自己灵根纯粹，随我去林华，不再过这种日子，可好？”
　　她点点头。
　　“那你就叫听川吧，听夏，过来带着她一起。”
　　“是。”
　　全是做戏，逢光真人有千张面孔，她也有。

　　袁暮在房间里静静听着隔壁听川的哭声。
　　修真者耳力超于常人，小客栈的破墙根本挡不住什么，想不听到都难。
　　到底是小孩子，母亲身亡，还是伤心的。
　　他这么想着，一边把刚才写好的信折成纸鹤。纸鹤一折成就化作雀鸟飞出了窗户，消失在夜色之中。
　　还是自家法术用得顺手。
　　今天还是骗了人，要曲阳和有无感应是完全无关。他不是先入林华后得曲阳的，他是为寻曲阳而入林华的。

　　他自幼时起就重复做着相似的梦，严重时睡眠不足导致神情恍惚，险些被路上开过来的马车碾过去。
　　家里人百般寻不得治愈的法子，只好用家里的土方子给他按时服用安眠的汤药。
　　可就算是这样，这些梦还是会时不时的跳出来。
　　后来一天神谕降世，使者来到了他家，说是有办法治愈这病。家中人立刻将其奉为座上宾供了七日。使者说，需得去南方璘城稚台山上的林华派寻得一剑，此剑名为曲阳，供奉在林华派剑阁首端右侧位。
　　曲阳剑剑鞘上有一枚圆形金色的碧玺，婴儿拳头般大，薄薄的贴在剑鞘上。然而他却拿到了伏月。
　　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伏月，剑鞘上嵌着圆形的白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应有七彩光芒闪烁。

　　隔壁的哭声渐小，想来是哭累了睡着了。
　　窗外星辰透亮，无云无月，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袁暮关了窗，叹了口气，不太情愿的上床睡觉去了。虽然他很久没有做过那些梦了，可是今天看到听川那种眼神，又有点怕今晚又要做梦。
　　那种眼神，悲伤又痛苦，正是他的梦的大概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