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川见暮》关山矾

2、盈椿一梦

　　近来稚台山上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反而让听川越发警醒起来。她前段日子的猜测，那件由非常重要的人去做的非常重要的事，也许快要发生了。
　　但是也是有一些特别的，譬如昨日听川在盈春花林见到了大师兄，袁暮。

　　听川检查完护山灵阵后不打算去碧罗轩吃早饭了，于是抄了小路去了盈椿花林。一路走一路看，总算是看到一支她看中的盈椿。
　　她伸手想去折那支盈椿，但是花枝又太高。
　　正想放下手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来，替她折下了那支花。
　　“给你，你是想要这朵吧。”
　　听川几乎是像闪电一般的弹开了，瞬间就出了几米外，右手已经按上剑柄，有出鞘的意思。
　　“大师兄。”她道，“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却冷的可以结冰。
　　袁暮一袭林华派弟子的蓝色道袍，撑着一把雪白的绘了红梅的竹骨伞，惊讶道：“师妹是不想要吗？逃的这么快，是知道了那件事了吧。”
　　听川感觉得到袁暮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右手松开站直身体，她语气平稳：“不止。”
　　这个小师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许多。
　　袁暮觉得很有意思，“不止？”
　　不该和他废话的。听川右手又覆上剑柄，低声威胁道：“你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我就叫你走不了。”她身旁隐隐的几缕淡蓝灵气旋转着飞上她握剑的手，最终在她胸前凝成一颗淡蓝色小球，一瞬轰然炸开！
　　“做什么这么激动，又不是我要你们性命。”袁暮的声音越来越远，轻轻淡淡的像满天的飞雪。
　　而从地上被炸起的落雪渐渐消散，天地一片澄净，原先袁暮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一支盈椿，花朵还稳稳地在树枝上。
　　听川沉默了一会儿，确认附近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后，这才上前拾起那支花，毕竟是挑了很久才选中的花。

　　“听川，你最近看起来有心事。”逢光真人道，目光不在她这里，而是在收拾桌上书卷。
　　听川恭恭敬敬地低头，“没有。”
　　逢光真人瞥了她一眼，仿佛知道什么，但是没有说。
　　“不要因为别人而耽误了修行。去吧。”
　　听川点点头，起身戴上兜帽，离开前看了逢光真人一眼。
　　逢光，逢光。生来逢光。杏眼柳眉，乌发如烟云，逢光确实是世间少见的美人。
　　她一点也不像逢光，除了这头人人都有的头发。

　　但第二天出事了。
　　听川在检查灵阵的路上，除了几只碧罗轩走丢的母鸡，没碰上什么东西。然而独独红山阵那里有雪被翻过的痕迹。
　　红山阵位于冰中，虽然冰面上没有留下泥土痕迹，这很自然，修真者练气轻身，到了一定程度走路也不是走路了，而是贴地飞行。
　　听川踏上红山阵，俯下身摸了摸，冰面有些湿润，说明这人曾踏上红山阵，也许还做了什么手脚，因为尚且湿润，人大概还没走远。
　　听川本应该追上去的，可她没有……
　　“怎么？要我帮你吗？”突然凭空响起袁暮的声音。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人呢？
　　听川向四周快速的扫了两眼，没有人。
　　袁暮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别看了，找不着的。”
　　听川伸手从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痕迹，飞快的击中了树上的某一处。
　　袁暮的袍角一闪而过，想来是又躲了起来。
　　空中传来袁暮的轻笑，“听川师妹的秘密也很多呢，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用的是潋光谷的现影术吧？真是奇怪，一个林华派弟子，怎么会把潋光谷的小法术，用的这么好？”
　　听川彻底没心情和此人胡缠了，抽剑立阵，一道巨大的白色光圈震荡开来，光圈阵势锐不可当，所过之处枯枝掉落，横切面光溜溜地像是抛光过似的。
　　想不到袁暮还是没有被击中，特别的声音有时在耳畔有时又在远处，“小师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就在这几天，今天不随我走，你就没有机会了。”
　　听川拔剑刺向一处虚空，刺中瞬间荡出一阵灵力波澜。他躲过了。
　　袁暮只躲不打，听川几次连招下来都没有打到他，她有些恼火，出言：“我不会随你走的。不要再出现在林华派了，下一次再让我见到你，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躲在树后的袁暮挑了挑眉，他活了十九年，还没人对他说过这么嚣张的话呢。
　　不过……
　　刚才几招下来，她确实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也配得上她身侧的那把曲阳剑。说要杀了他，如果出全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不会让这个可能发生。
　　于是他招呼也没打，直接消失在原地。
　　四面的雪扑簌簌吹来又落下，渐渐将红山阵覆盖。听川和无人的空地僵持了一会，又用了一次显影术，没有人。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把这处狼藉的雪地略微打扫了一下，沿着小路预备回清浅园，雪可能会一直下下去，毕竟坏天气习武场不会开放。

　　“你不打算谢谢我？”在稚台山的一处角落里坐着两人，一人抱剑倚着门框，正是袁暮。
　　另一人在阴暗之中看不清面貌，听见袁暮说话，便道：“有什么可谢的，我看她根本没有要追我的意思，你出来反而多此一举。你和那人说了什么？那人是谁你可知道？”
　　袁暮一笑，望着远处的枯树残雪。“是吗，我看你提早了那么多时间去准备破坏灵阵，还是被人家小姑娘追上了，差点以为你不如她呢。我和她没说什么，小姑娘长得漂亮，我躲起来多看了几眼。”
　　“哼。那你看了几眼，有没有看清楚是谁。”闻雅的面容从阴暗中显现出来，他从来不相信这个唐曼柔拉入的潋光谷的小子。说自己叫澄沂，但谁又知道他叫什么。没有诚意，天生反骨，和他合作是下下之策，要不是唐曼柔急着去处理昭汐的事，他才不会与这个叫澄沂的小子合作。
　　“我可不是你，近了我怕被发现，女孩子还能长什么样，除了漂亮的就是丑的。”袁暮不耐烦道。
　　“澄沂，你当真没看清楚。”
　　“就算我看清楚了，我不想说，你也拿我没法。我又不是替你们卖命的。好端端找了个僻静地方，又来寻我。不说了，今天山下璘城有会市，我要去逛逛。”说罢就翻窗出去，轻轻一跃掉下山崖，坠落的瞬间化作颜色蝴蝶破碎而去。
　　闻雅皱着眉头看他消失，起身弹了弹袍子，也走出了房间。

　　袁暮对会市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些柴米油盐和小玩意儿。他习惯性地走到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面，拈起一朵淡蓝色的绢花看了看。
　　“店家，这朵花怎么算？”
　　“哦哟，是林华的弟子吧，卖给喜欢的师姐师妹？你可真是好眼光，这个颜色就最后一朵了，只要一文钱，你再买一朵还是一文钱。”摊主拿起一朵粉色的绢花问道，“这朵怎么样？”
　　“好，就这个。”
　　袁暮又去了璘城客栈，寻思着把这东西先交给唐曼柔，日后再由她转交给听川好了。
　　他轻车熟路地翻进客栈外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儿再出现在唐曼柔的房间。
　　唐曼柔本来坐在桌前喝茶吃点心，看见袁暮出现在门口惊得茶都喷了出来。
　　“澄沂！你是不是人！说了多少次不要突然进来！我万一在换衣服呢！”
　　接着她看见袁暮手里的绢花，忽然露出个□□，问他：“又给你的听川师妹带的？有没有我的份啊？”
　　“……”袁暮拿出那朵粉色的，递过去，“买一送一，这个是送的，给你。把这一朵我买的送过去。”
　　唐曼柔：“……我是你上司你这么差遣我你是不是人。”
　　“谁是你下属了，明天帮我护好。”袁暮心不在焉的拨了拨桌上花枝，“尤其是那把剑，听川性子倔，剑也一样，人没了我可不会再给你办事。”
　　唐曼柔挥着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关心关心人家小姑娘不行吗？换了剑之后她怎么办？门派没了，师傅没了，你带她？”
　　“为什么要带她？她又不是我谁，凭什么待遇这么好。”
　　“……你真能气人。你到底为什么对那把剑这么执着？它有什么特别的？”
　　袁暮眼神不自在地移向别处，敷衍道：“没什么特别的。对了，荆鹤堂那边有动静，唐芜若带人预备去一趟屠香境求神君支援，你怎么办？”
　　唐曼柔明知他在转移话题，但听到消息也忍不住叹气：“能怎么办，肯定是通知王行也去一趟，估计厄难境也会派人。你和我说有什么用，魔王又不是我。”
　　袁暮没有说话，唐曼柔等他半天没回应，转头去看他。
　　“话说我怎么把花给她？这时候我应该在枯荣居啊。”
　　袁暮鄙视的看了她一眼，“你就算是随便塞到她包袱里，也算是把花给她了。”
　　“那你怎么不放。”
　　“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也不方便。”
　　“她会显影术，与我的法术相克，所以不方便，你和我用的不是一种隐身法术，她发现不了。”
　　袁暮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发问：“唐曼柔，你说听川知不知道山下发生的事情？”
　　唐曼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人家是孤女，掌门好心带上来，重用她不代表会把事都告诉她。”
　　袁暮露出一个笑，“那就有意思了，你知不知道，你房间一直放着青木枝？”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瓶鲜花，花枝上附着着一层绿绿的物质。
　　青木枝是一种化形窥听法术，最初级最蹩脚，但是唐曼柔粗枝大叶的硬是没有发现。
　　唐曼柔有点犯恶心的过去把那层绿绿黏黏的东西烧掉，：“……这是什么东西，咦，源头在关山？关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这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放的，另有高明。还有，今晚你就带走她，我知道罪艾等不及了。”袁暮脸色忽然变冷，声音压低了对唐曼柔说。
　　唐曼柔正想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殿下，林华大殿着火了。是不是要上去回应罪艾阁下。”她探头一看，雪早就停了，天气晴朗，可就算是这样，大殿怎么能着火？
　　“……这是罪艾干的还是你的那个高明？”唐曼柔没好气问。
　　没人回她，唐曼柔一看，人早不知道哪儿去了。
　　“你倒是来去如风！坏事全由我担着！”

　　听川也听到了那声声响，也明白了那人为什么要动红山阵了，御火术失效，百毒不侵的稚台山出现了漏洞。
　　父亲告诉过她，林华派有蛀虫，逢光真人是个固执的人，千年心血，绝不会放弃林华派，叫她能帮则帮，保全己身。一旦后院起火，立刻逃走。
　　现在她当然选择了保全己身。
　　听川将床上被褥叠好，从床下拿出一个箱子，箱子里是早就包好的包袱。她拿起曲阳准备离开这个房间时，余光瞥到那把鹊灰色的纸伞，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它。
　　“小师妹？”
　　听川拿伞的手僵了僵，“大师兄。”她直起身子，拿着伞的手将伞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握住了剑柄，“你又要来带我走了？”
　　隐身的袁暮还是吊儿郎当的，“真聪明，不过我这次不是带你走，我这次来，是要带你的剑走。”
　　听川立刻扔下包袱和伞，“铮”的一声拔出剑来，出手又是一道微光。现影术这一次击中了袁暮，他刚好站在听川旁边。
　　听川马上转腕，曲阳剑变作一把匕首，擦过袁暮的脖子，“做梦。”
　　袁暮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手腕又一转匕首变作长剑，听川用力一刺，剑身没入袁暮体内，但下一秒，她就感觉到这个“袁暮”是假的。
　　“小师妹，你不是潋光谷人士，怎么把潋光谷的法术用的这么好？”
　　听川循声再一刺，刺空了。
　　她面上没有表情，“与你无关。”
　　窗外火光滔天，不少人忙着去救火，吵吵嚷嚷。袁暮转身躲过一剑，回身正要说话，听川已经带着东西逃出了清浅园，园门大开。
　　“啧。”袁暮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真是个泥鳅做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