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变的张小姐》一花知晓

58、清风薇雨（十） 只要带着它

　　张雁君这句“谢谢”于云清风而言就是一口千斤大鼎，纵使他项王再世，也不一定能扛得起。

　　不同于他术业专攻当了道士，像张雁君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是通了灵，那就好比明明买了樱桃小丸子的碟，打开一放却是贞子，生活直接从卡通片变恐怖片，几乎没几个能过得舒坦。

　　所以他没有回答，像张雁君家里那只犯了错被罚不能吃饭的二郎神一样，耷拉着脑袋跪在蒲团上，大气都不怎么敢出。

　　受害人张雁君此刻心里也不太平静，她虽然一直觉得自己突然通灵是因为某种意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那意外竟然是云清风。如今得知这个爆炸消息，她骤然意识到许多事情早有埋下伏笔，一些之前有点理不清的事情现在也渐渐明晰了起来。

　　在绿杉初遇云清风之前，她虽然有灵力，但也仅仅体现在精神感知方面，几乎没有真正见过多少次邪祟，不然也不会轻易被路秋生身上那只邪祟缠身，且缠身十年都不曾发觉。但自从和云清风相遇后，她的感知能力便无形增强了，不仅见面当天就发现了戚芳背后那双翅膀，且还能看见千音、芊婉的原形，以及使用了隐身法术，非灵力旺盛之人不得见的蓝夜。

　　原来她体内早有云清风留下的通目符，所以离云清风越近，它能吸收到的灵力就越强，张雁君能看到、感受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丫头。”

　　见那二人迟迟不说话，廉贞星君终于有些耐不住，试探着问张雁君：“是否需要我将你体内的通目符取出来？”

　　若是搁在以前，有人问张雁君要不要除了这身灵力，她铁定二话不说直接跪下，感谢人家再造之恩。可现在她犹豫了，见过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牛鬼蛇神，知道了世间有许多隐藏在暗处的危险，看不见突然就变得比看得见更可怕了。

　　“我……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云清风无比震惊，抬头追问：“你不是一直都想把这身灵力给去了吗？还考虑个什么啊？”

　　“考虑什么？你说我考虑什么！”张雁君扭头瞪他，怒道：“以前我没见过鬼，我可以告诉自己世上无鬼不必害怕，可现在我知道有鬼了，有的甚至还能爬到我床上和我同床共枕！你教我现在变得什么都看不见，那我不就得天天生活在担惊受怕里，还不如能看见呢！”

　　云清风被她噎得心口疼，抬手揉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句话驳回去，只得点头说：“成，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在他的认知里，失去灵力＝和妖魔鬼怪脱离关系＝拥抱正常新生活，但张雁君一席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见识过背后世界的人想要重新回归普通人类生活，不洗去一些可怕的记忆估计也不行。

　　“你们刚才说小清快不行了？”廉贞星君这才想起正题。

　　云清风嘴角抽了抽：“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消耗太多昏睡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那我便去看看他。”廉贞星君一甩拂尘向外飘去，嘴里还不忘碎碎念:“这死小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给为师上柱香了。”

　　廉贞星君离开，正殿里便只剩下张雁君和云清风，空气重新归于沉静，气氛却是比方才更僵硬了。

　　“雁君……”

　　“我去睡了。”张雁君站起身，拍掉腿上沾着的香灰，也不看云清风，目不斜视的径直向外走。

　　“别生气啊！”云清风追出去，伸手本想拉她，临碰到时却又有些怯场，犹豫着缩了回来。

　　“我没生气。”张雁君语气平和：“我就是想冷静一下。”

　　云清风却不信，只紧紧跟在她一步开外，郑重其事的说：“女人说没生气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们已经七窍生烟了。”

　　张雁君忍不住翻个白眼：“那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哪一窍冒烟了。”

　　“我这不是打个比方么？”云清风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千万不要和我置气，千万千万不要埋在心里，我害怕。”

　　“怕什么？”张雁君瞟他一眼，“我难不成还能一枪崩了你？”

　　“怕你不愿再理我，不肯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条缰绳，硬生生把张雁君已经迈出的脚给勒了回来，她素来心思细腻，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更不愿意和对方产生一丝一毫的误会，云清风这句话虽然说者无意，却好巧不巧打在了张雁君的七寸上，也不知算不算他走了狗屎运。

　　“我承认，我确实有点生气，但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张雁君转身看他，抬手狠狠拧了下他挺拔的鼻子，没好气的说：“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不是对你没信心。”云清风垂下眼睫，“我是对我自己没信心，毕竟你的选择那么多，还有个备胎一往深情等着你……”

　　冷不丁听他谈起路秋生，张雁君不禁心头一跳，被动想起了那封徐志摩风格的邮件，以及那句“我想你穿着也一定非常好看”。

　　“怎么了？”见张雁君表情微妙，路秋生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危机感，忍不住拉着她靠近自己，紧张的问：“是不是那个备胎跟你说什么了？他还有联系你吗？”

　　张雁君回过神，有些好笑的推了推他，解释：“首先，我从没把他当备胎，你这样称呼他对他很不尊重。其次，咱俩之间还不算正式确定关系，他不知情，就算来联系我也是正常的追求行为，情理之中。”

　　“还不算？”云清风瞪她：“我都把你当女朋友了，你却觉得不算？！”

　　“你都没有正式跟我表白过。”张雁君挑眉。

　　云清风：“那我现在跟你表白，张雁君我喜欢你，当我女朋友呗。”

　　张雁君：“……算了，当我没说。”

　　竟然指望你云清风能体贴浪漫，是我太不知好歹了。

　　折腾一晚上，二人都有点累了，去经室探望清风真人时恰好看到廉贞星君施法为他渡气，便都小心翼翼的退出来，各自回了房间。

　　张雁君在有些受潮的床褥上躺下，掏出手机看了看，见没有信号，只好重新把手机压回枕头下，盯着桌上那盏破油灯发呆。

　　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正想着趁劲头赶紧睡觉，却听到门被轻轻敲响，云清风做贼一般贴着门缝小声说：“雁君，你睡了吗？”

　　张雁君长叹一声：“睡了。”

　　云清风小心翼翼推开门，试探着问：“我能进去吗？”

　　张雁君确定自己穿了bra，坐起身点点头：“嗯。”

　　捞了张摇晃的小竹凳在床边坐下，云清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黑盒子放到张雁君手里，有些忐忑的说：“打开看看吧。”

　　见他神秘兮兮，张雁君也不禁认真起来，握着那个小黑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的拨开扣子打开来。

　　盒子里铺着干净的黑色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块造型奇异的精致玉璧，这玉璧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张雁君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

　　“看着有些眼熟。”她抬头问云清风：“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这玉是我母亲留下的，我之前给你看过。”云清风握住她另一只手放到玉璧上，小孩献宝一般说：“你摸摸看。”

　　张雁君一头雾水，按他说的轻轻握住玉璧，原本冰凉幽沉的玉璧登时如被点亮一般荧光四散，在她手心变热变暖，静下心来甚至还可以隐约感觉到热流涌动。

　　“怎么回事？”张雁君又惊又喜，“你之前不是说它不会亮了吗？”

　　“原本是不会亮的。”云清风轻握住她拿玉的手，声音是极少见的低沉：“但当初芊婉拜托我帮她解言灵，许了我交换条件。”

　　张雁君：“什么条件？”

　　“我帮她解言灵，她许我永生火。”云清风抬眼看着她，低声道：“我将火锁在了玉里，佩戴此玉的人可以延年益寿，运气好的，可以融火入体求得永生。”

　　张雁君忽然觉得手心这块玉沉重胜铅、滚烫似火。

　　“只要带着它，你的生命就会被动延长，成为和我一样长生的人。雁君，若我想将这块玉送给你，你会收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倒也是。”云清风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挠了挠头发，自嘲一般说：“这玩意儿可比钻戒沉重多了，应该没女人会喜欢……”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雁君打断他，有些不自在的说：“我就是想你跟我表个白，没想到你……你居然来求婚……”

　　“可恋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云清风有些不解，“我的‘在一起’可不是指一月或者一年，是要一辈子的。”

　　一辈子，这个词从其他男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只是一时的甜言蜜语、短暂的海誓山盟，但是从云清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丝丝凄凉的味道。他的寿命很尴尬，与人类相比太漫长，与仙神相比太短暂，不论哪一头，都求不到刚刚好的“一辈子”，因此他选择独来独往孤家寡人，年过六十一直没有成家。

　　直到从芊婉那里得到永生火，直到张雁君说出那句“你已经等她太久”，他尘封的内心才终于缓缓打开一条缝，将“张雁君”这三个字塞了进来。

　　“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张雁君握紧火玉，不再回避云清风的目光，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但结婚是两家人的事情，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父母和妹妹吗？”

　　提及父母家人，也就是说张雁君已经点头默认，云清风激动万分，脑里已经开起烟花大会，哪里还顾忌得了那么多，一把将张雁君拥进怀里，忙不迭的点头说：“当然！可以！没问题！no problem！”

　　张雁君感受着他激动的颤抖，心中默念：希望见到我爸时你也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