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恕》邶氏宋河

5、戚嘤. 乔书亚之后

　　乔书亚之后几乎再没见过顾声，他执拗地将自己圈在了自己的房间内，可笑又荒谬地躲着顾声，但却躲不了自己。
　　整晚整晚的被魇住，全身被禁锢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每天醒来之时全身都被浸湿，如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喘着气。
　　左边胸口处十字架覆着的肌肤带着森然的寒意，宛如剜骨一般的疼。
　　他终日跪在窗口对着穹顶圣母与天父的圣像，一遍又一遍地诵着《圣经》里的内容，顾声揭去的那一页他竟也避而不谈。夜幕降临也睡不着觉，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却怎么也不敢阖眼，他怕就这么闭着眼坠入地狱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几乎有些不敢相信昨夜的梦。梦中响彻着陌生温柔的钢琴曲，梦中的他似乎回到了幼时的故乡，祖母在门前织着美丽的布帛，祖父捏着他那只爱尔兰哨笛吹着清脆的牧羊曲。又或者是教堂后山的草坡，他坐在温软温暖的草地里靠着那棵巨大的寒松，咫尺之间是顾声随风飘着的黑色的长衫。他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神气地连发了五枪子弹，轻微的“啧”的一声叹息与被少年揉皱的纸刃似的眉在温柔的火光与硝烟中毫发毕现。钢琴的叮咚轻柔地包绕舔舐他心里的疤，逐渐抚平他颅中扭曲绷紧的弦。
　　每夜的梦中不再有那些战争抑或是地狱带来的灾厄，只有同样的钢琴曲带他走进叩响一寸又一寸的美好与柔软。梦中的顾声是那样纯净的模样，几乎让人将他俊秀的容颜与常伴天父身边的天使长联想。
　　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被天父祝福呢？
　　在一天早晨顾声敲开了乔书亚的门，久违的相见似乎让乔书亚误以为置身梦境。
　　“你能带我出教堂上外头一趟吗？”顾声打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微妙的缄默，“他们说只有你能用这里的卡车。”
　　他默默点了点头，伸手拢了拢肩衣的衣扣，侧身从顾声身边走了出去。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呢？他慢慢走在前面，顾声也不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两三步的距离。乔书亚不太敢去想象。
　　也许那一天快到了吧。
　　短短的一个半月恍若隔世。
　　城镇口几间民盖的草屋还燃着未尽的余焰，浓浓的烟熏黑了顾声的视线。街道随处可见横卧的尸骸，有老人孩童妇女，也有一个个如顾声年纪的少年，脸上挂着铿锵的色彩永久地沉睡。
　　整座城镇已然是一座空城，除却敌军的颜色再无其他鲜妍与明媚，再不见昔日的繁荣。
　　乔书亚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顾声，顾声将额角挨着卡车的玻璃窗看着外面，最后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回去吧。”
　　乔书亚没有说话，将车掉了个头，换档时触到了顾声垂着的手，乔书亚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贪恋这些时日来两人首次独处的温度与距离。顾声左手无名指上空落落的，因为曾经常年覆着的什么而泛着一圈莹白，此刻与乔书亚的心声交响契合。
　　车开到教堂后顾声下了车，乔书亚锁了车便往教堂里走。他快到教堂门口时回头才发现顾声没有跟上来。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吗？”顾声望着他问道。
　　乔书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看着顾声在夜风中单薄伶仃的身影，忽然好想越过这几英尺的暮色用尽全力、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与信仰的背离去好好地、狠狠地拥抱面前的这个男人，但是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顾声嘴角牵起了一丝淡漠的讥诮，“真是可笑啊，我这个人。”
　　他从乔书亚身边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乔书亚有那么一瞬间想抓住他的衣袖却仍未伸手。
　　顾声要离开的消息乔书亚并不意外。
　　教堂内部没有多大变化，三十个人只是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一些物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年就缩进了整齐码放在门口的这三十个朴素简易的行囊。
　　临行的前一天，乔书亚趁着星夜背着背篓去后山采药。其实药罐子里的药都还充足，他们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待太多时日了，可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样的离别。
　　教堂里陷入了悲伤的泥淖。修女们含着泪为他们唱着至纯至美的骊歌，修士们低垂着眼睑奏着弦管。他们这次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没有如往常无数个礼拜日一般随着唱诗班一起演颂着赞美耶和华的圣歌。厨房里的老嬷嬷做了好多好多点心，一味地，固执地往他们的行囊里塞，晶莹的泪从眼里溢出。他们都知道他们踏上的征途的结局，于是不愿睁开离别的眼睛。
　　顾声一直往钢琴那儿看。没有乔书亚。
　　他望着墙上不见了的采草药的背篓微微皱了皱眉头。
　　乔书亚下山时，老远便望见了山岗上那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气宇轩昂，岳峙渊渟。
　　顾声第一次穿上了军装，是他父亲的衣服。黑色的军衣被修女们熨得妥帖，衬依着他宽阔的骨骼。他听见了身后的响声便立即转过头来。
　　那双漆黑的眼眸仿若无澜的井水，却搅动着巨大的深渊。
　　乔书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恍惚。那个曾经略显削瘦的十六岁少年，那个脆弱的在他房间里哭泣的少年，在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顾蒙勋将军的衣服架在身上也丝毫不违和，似乎这本应属于他的一样。
　　乔书亚略微侧了侧身子，想从顾声身边借过，故作镇定地毫不躲避地望向顾声的眼睛，仿佛今天与平日里的所有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天快亮了，你也早点下去吧。”
　　顾声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乔书亚叹了口气，默默又走了回来，静静地望着顾声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他不知道顾声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似乎前几日他开车带他出去时便有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苦柏味中夹杂了一丝烟草的气息。他看着顾声脚下多的不像话的烟蒂，有些讶异顾声抽烟竟抽得这么凶。
　　他们不知道静静地站了多久，两人都没有打破横亘其中的隔阂与沉默。天边都泛起了一圈黎明的纯白，似那夜温柔的雪，也似他捏紧的指节。
　　顾声点燃了最后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掐灭，用军靴在地上使劲儿地碾了几脚。
　　他望向身旁的乔书亚。浅茶色的头发有点长了，从侧面看不真切他的眼睛聚焦的方位以及暗含的情绪。灼热的眼神周而复始地勾勒着他坚毅的轮廓以及微抿的淡色的唇。
　　“那个十字架，”他有些奇怪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喑哑，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偏头咳嗽了几声“——那个十字架，你还留着吗？”
　　他等了好久也没有听到回应，只好叹了一口气，“罢了，扔了便扔了吧，不打紧。”
　　他眯着眼望向另一边，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教堂的塔顶。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如时光外一个温柔的剪影。他看见很多人走上了教堂前的那段路，在教堂的这两年像是梦里捡来的日子，他们终将踏上他们本将早就踏上的征途。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座空城中等待着他们三十个人的是什么，却也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他最后看了乔书亚一眼，带着温柔缱绻的眷恋走上了下山的路。
　　乔书亚看着顾声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如同他心脏被一点点移除了他的身体，带着并不存在的黏腻的鲜血与实实在在的柔钝的痛楚。他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叫他停下继续在这里享受清晰安逸的丧家之痛，但他只想叫住他的名字为他再念上最后一段祝祈，张启了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顾声的回头是令他意想不到的，顾声快走几步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乔书亚这次没有躲避，目光几乎有些急不可耐，贪婪的想要永远记住他此时的容颜。
　　他发现顾声在笑。乔书亚从来没有在顾声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粲然的笑意，就像千万只迁徙的飞鸟一齐飞向了日光，拥抱着焚成灰烬的灼灼与炽炙。
　　他笑着看着他。他说。
　　“乔书亚，你相信爱吗？”

作者有话说

　　他问他相不相信爱，毕竟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