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吟呢.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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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教堂日渐祥和的气氛中悄然近至。
顾声他们帮修士们从山上砍下来了几棵巨大的枞树，摆在了教堂的各个地方。再由修女们扎上了美丽斑斓的缎带，周转着一圈一折的福祈。
乔书亚的房间里也放了一棵，是顾声在一天晚训后从山岗上搬下来的小树。顾声没有麻烦别人，亲自为它缠上了缎带，依照这边的习俗还挂上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帛囊，瞧着也有一番味韵。
顾声做这事时乔书亚正倚着床阑翻阅着他的那本圣经，偶尔抬头望一眼拿着剪刀与缎带忙活的顾声，有时只能看见顾声面无表情的侧颜，有时却能对上目光。漂亮的黑眼睛在交错的刹那一愣，如无澜的井水皴不出什么色彩，但却隐隐约约搅动着巨大的深渊。
乔书亚近乎是逃离了那深渊一般的视线。那对漆黑的瞳仁中似乎涌动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情绪。太过不同寻常或荒谬至极，但源自本能让他只能想到一味的逃离。
顾声倒不认为有什么异常，接连几天如往常一般在训练完后帮教堂做事，每天一个特定的借点来一趟乔书亚的房间，坐在乔书亚的书桌前在一张张单薄狭细的纸笺上摘撷着《圣经》上的话语，凛冽的笔锋似乎要蜕纸而出。末了轻轻阖上《圣经》的扉页，在那支漆黑考究的钢笔别在前襟的同时，将那些纸笺妥帖地放入了枞树桠梢的帛囊中。
乔书亚盯着顾声逐渐宽厚坚毅的背脊。整个房间静谧地只有手指与帛囊摩擦生出的娑娑声以及炉火中燃烧的声响，外面的战乱似乎丝毫也燃不到这温暖的一隅，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润在温暖的海水里，绵延迭代到尽头的洪荒。
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顾声的世界响起了不属于他们以往训练中的那一声声飞扬的枪响。
丝毫没有任何滞意，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在顾声左侧胸膛内响起了翻天覆地的爆鸣，轻而易举地凿了一个窟窿，汨汨地向外流着鲜血。
乔书亚那天开着教堂的小卡车上了趟集市，吵闹的集市中恐慌的阴翳又浓重了一分。报童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号外，号外，顾蒙勋将军今晨遇害。”
顾声蜷在乔书亚房间的一角，自乔书亚回来后他便一直是这个姿势。长长的腿无辜地缩在了一起，双臂环绕着膝盖，为深垂的头颅支起了一个暂时又稍显可笑的避风港。修颀的身体似乎即将支离破碎。
乔书亚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了，顾声的朋友们都已经被乔书亚劝了回去。乔书亚看着墙角的顾声，有些不忍地叹出了一口气。
顾声慢慢抬起了头，眼角微微泛着红，脸上的泪潋已经干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在他抬头的刹那似乎跨越了好多好多年的光景。在他的十八岁他在巨大的悲恸中被迫成长为另一番模样。
乔书亚从来没有在顾声脸上看到过过多的情绪，他将他自己的伤心愤怒难过快乐都武装在他那两道精致又英气的眉后。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顾声未加掩饰的哀恸，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胸膛中那种他自己也无法形容的愫素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声默默站了起来，扶着墙静立了一会儿后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那双漆黑的眸子被水浸润后皴起了一圈一圈的波澜，背后海天一色的被掀起的波涛与深渊愈发明显。乔书亚想逃，却好像被什么吸附住了移不开视线，挪不动步伐。
“我什么也没有了，”顾声因为很久没有说话声音变得异常喑哑，还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鼻音，“什么也没有了，父亲，母亲，还有曾经我以为的一切荣膺与希望。”
乔书亚不知道在这一天里，顾声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想了多少，想了多深。他曾设想的那一天是否即将接踵而至？他故意避重就轻：
“顾声，你还有爱，主将爱依旧留在了你的心里，令尊令堂在天国的福祉下依旧保留着对你的爱，这是不会变的。
“因为‘爱是永不止息’。”
“是么？”顾声伸手触了触略微有些刺痛的眼角。他一步一步走向他，低头望向乔书亚的眼睛，在他那一片蔚蓝的港湾里似乎可以找到自己栖息的倒影。
他叫他的名字，“乔书亚。”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似从前一般自然又别扭地不带任何称呼，第一次将这个常驻在他舌尖的呼之欲出的名字轻声唤了出来。
“乔书亚，你相信爱吗？”
顾声一遍遍吻着他淡色的嘴唇，在他耳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带着浓重的叹息与呢喃，却是可以使他的灵魂颤上几颤的钧力。
乔书亚眼前浮现的尽是那本泛黄的《圣经》和那些天里山岗上的草长莺飞与顾声神采飞扬的枪鸣。
天父赐给祂的教徒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他们彼此相爱。
——“我怎么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他情不自禁地回应着顾声炽热的吻，如亚当与夏娃一般在蛇的媚言之下吮吸着禁果禁忌的甜美。他问他的主，那这样的爱，您是否会祝福呢？
他越过顾声瘦颀却结实的肩膀望向了穹顶上几个世纪前用鲜艳的油彩绘制的神像，圣母玛利亚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乔书亚的眼睛。她身后的天使们展开了巨大又洁白的羽翼。穹顶上绵延亘布着大片的鲜红的玫瑰花，弥漫的芳馨尽是主的祝福。他伸出手抚摸着顾声背脊上不知何时有的凹凸不平的疤痕，轻柔地似乎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楼下堂厅里巨大的钟摆摇响了漫长的十二下，在这圣诞向魔鬼撒旦诞生过渡的刹那，暴雨一般的亲吻在乔书亚身上绽放了一朵又一朵灼热的花，催热了他身体里的血液，全身上下都为这靡靡的罪孽与救赎燃烧，在两人交合的瞬间沸腾、炸裂、爆鸣在撒旦旗旌摇曳的地狱。如一个孤独的旅人在今夜登上了浪潮的巅峰。
他醒来后顾声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床单被他细心地整理后几乎看不出异样。他怔怔地看向穹顶，却再也看不见那宛如婴孩娇嫩的面庞的玫瑰，只余下深渊似的荆棘。
乔书亚向右边侧了侧身子，望向顾声曾与他共枕安眠的位置，枕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曾梦回的褶皱。
那本《圣经》此刻替代了顾声的位置侧卧在他的耳畔。天父诠释爱的那页被顾声折掖了一个不经意的角，似乎还余绕着昨夜的馨香，但不远处的那页却不知被顾声带往何处。
天父的训诫声严厉地绕在耳郭久久难散。
“… …不可与男人媾和，像与女人一样。”
他披上那猩红色的肩衣移步到窗边，窗边那棵小枞树尖尖的顶上闪着亮光，流溢着的，仿佛一条蜿蜒的银河。
是一枚小巧朴素的十字架，除了一角刻着的“Joshua”之外没有过多的雕琢，刻痕是顾声凛冽的笔锋，一笔一划深过万物。
那条蜿蜒的银河顺着顾声的无名指节上褪下，在烈火中万般炼磨后煅成这一枚十字架在这根银链上，最终流连在乔书亚此刻的指尖。
他望向窗外的刹那惊诧地发现教堂外不知何时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在昨天的夜里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纷飞溢扬的雪。
到现在也不曾停驻，一片一片地九天回旋、飞扬，与所有的一切洁白亲吻结合。
似一场盛大的祭葬，漫天飞舞的都是雪白的纸钱，将一切热血、牺牲、屈辱、污秽、战败以及爱与罪恶都覆于这雪白的冢。
眼泪顺着乔书亚湛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眸溢出，滴在他手中的十字架上，响彻着这世间最温柔的余磬。
主啊，我该怎么办？
他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他爱上了一个与他拥有相同性别的人。
他们的爱即是罪孽。
他不愿摒弃他的信仰也不愿否认与忏悔这荒诞却美妙的爱。
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不应该是爱吗？
他望向了远处的山岗却怎么也找不到顾声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