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8、沈婉清（一）

　　萧九娘不曾后悔嫁与赵玉亭，因为谁都一样，嫁给哪个男人都一样。
　　但她怨赵玉亭。既然不能许以诺言，又何苦给她希望？当她重新燃起希望时，赵玉亭亲手掐灭。

　　赵玉亭当初回家，不仅在萧九娘歇息过，还去其他几个婢女那里休息过。因此，萧九娘怀孕，黄芪与之怀孕时间相差无几。家中接连有孕，赵玉亭便多得了一月假期。也就是那一月里，娇妻美妾在侧，赵玉亭原就与萧九娘相敬如宾的感情越发生疏。

　　更绝的是，家中忽然起了流言说瞧见萧九娘与他人私通，那孩子不是赵玉亭的，不然怎么之前五六年都没有消息，这回就突然有了消息？
　　流言传的一板一眼，好像跟真的似的。赵玉亭嘴上说着不信，心里面到底有了疙瘩，便再也不踏进雪梅院，同时暗暗封锁雪梅院，萧九娘本就不大出门，更是一概不知。

　　说起来，萧九娘作为将军府女主人，实际上能掌管的东西并不多，前前后后的事情多是管家在办。直到赵玉亭离开，监管放松，萧九娘才从钱姨娘口中得知消息。
　　钱姨娘当然不是忠心旧主过来通风报信的，她就是过来耀武扬威的。
　　直把萧九娘气得早产，她的身子原就在哀思中不甚康健，最终母子二人双双离世。管家以陪葬为名迅速处理了萧九娘的丫鬟，又有其后赵玉亭为思念亡妻放弃封爵的深情之名。至此，萧九娘之死尘埃落定。

　　谁都没有杀死萧九娘，但任何一个人都是凶手。流言是黄芪传的，赵玉亭的半信半疑，管家的不作为以及钱姨娘最终的炫耀，包括了萧九娘的自怨自艾，都是凶手，又都已经得到惩罚。
　　如今，已经尘埃落定。

　　大火不知从何而起，温和却不可阻挡地席卷了整个房间。画梦安安静静地站在火中，不闪不躲，忽而感受到了什么，目光如炬，穿透层层阻碍，看见了一个身着蓝灰道袍的青年男子。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画梦的注视，眉头略皱，脚下的步伐越发快了。
　　这边画梦挑衅一笑，看着浓烟渐渐笼罩整个房间，但她身上并未有一丝火星。火焰膨胀着，挥舞着，她的身形好似被高温融化一般，渐渐变得虚无，身体里金色的河流反而愈加清晰。细细长长的一条条金色河流扭曲变形，凝成了一个人像——萧九娘。
　　伴随着屋外救火的喧嚣，金色人像砰然炸裂，点点金光于火焰中消逝无形。

　　待得蓝灰道袍的青年男子赶到将军府，只余下一地灰烬。那残余的力量里，似乎有着熟悉的气息。

　　##

　　转眼便是月余，凉气上涨，太阳褪去了灼热的温度，凉风习习，含宁殿内众人面上松快不少。
　　画梦倚着红色栏杆，一下一下地划着湖水，偶尔丢些鱼食，看着它们拥挤争抢。她这样子已经有两个时辰了，画梦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宫女却是担心的。

　　主子一入宫便为婕妤，又得陛下宠爱，几乎每日都与陛下一同的，今日陛下忙于朝事，不曾作伴，主子便恹恹不乐。秋日寒凉，又临近水边，若是着凉了可怎生是好。

　　芷兰躬身弯腰，轻声询问：“主子可要去御花园走走？您已经坐了许久，保重身体为要啊。”

　　主子在家的时候生过一场重病，虽说已经痊愈，但芷兰依旧不敢大意了，只能劝着主子多多走动些许。

　　画梦第一次借了旁人身体，她对有实体的感觉还不太适应，走走也好。
　　见得画梦点头，芷兰立即吩咐准备仪仗，却被画梦摇头制止，既是散步，何必弄那些虚无的东西。

　　“芷兰，你还记得姐姐吗姐姐走在这宫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画梦走着，前方长长的甬道看不到尽头，偶有宫女路过也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的。这宫里明明住着许多人，却如同荒废已久的死宅，时常透出一股子孤寂来。
　　芷兰一愣，面上带了些伤感，“主子，奴婢哪能忘记三姑娘呢？三姑娘在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生活着，那必然是不差的。”
　　“既然不差，那怎么会死？”画梦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问题却是犀利。
　　芷兰与沈婉贞一直生活在一起，这个身体本身的主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婢女又怎会知道沈婉清的死因呢？是她为难了。
　　“主子...”
　　“好了。”画梦打断芷兰的话，“你当我从未提起过吧。”
　　芷兰点头，安静搀扶着画梦，再不发一言。

　　画梦此次不是以化身的形式出现，皇宫禁地，对妖精而言，总有些特殊的。
　　赵府交易结束，画梦又去接了几单小生意，没奈何她恢复不久，竟被一心道士，也就是临走之际遇到的灰蓝道袍发现了踪迹，几次打断她的好事。
　　无奈之下，她遇上了重病的沈婉贞，与之做了交易，这才以沈婉贞的身份入宫成了沈婕妤。

　　沈婉贞乃家中幼女，小了姐姐沈婉清足有十岁。她几乎是被姐姐沈婉清带着长大的，哪怕姐姐成了亲，姐妹俩的亲密依旧没有丝毫减少。
　　两年前，成为皇后的沈婉清病死宫中，沈婉贞虽然难过，生活也还是要继续的。但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却有人告诉她，沈婉清的死另有蹊跷，她回忆起最后见到姐姐的时候，的确多有疑点。
　　既惊且怒。
　　一病不起。

　　画梦便与其做了个交易。交易内容有二，第一是在沈婉贞死前为她圆一个梦，第二个就是为姐姐沈婉清报仇。第一个画梦已然完成，画梦便进入沈婉贞的身体中，入宫寻找真相。
　　只可惜，进了人身，又在皇宫，外有一心道士虎视眈眈，法术便不能多用，入宫月余，她也只是知道，成为皇后的姐姐沈婉清确实是病死的，只不过宫人有些讳莫如深的意味。
　　而且，坤宁宫内，残存着大量属于沈婉清的哀思与难过。
　　她也只能读到这些，再多的，限于人身，限于真相尚不完全，只能暂时搁置。
　　脑子里慢慢思索着，脚下步伐始终如一，毫不停顿的情况下，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御花园到了。

　　御花园无论初夏秋冬，永远都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主子，要不先休息一下？”
　　画梦想了想，确实觉得腿脚酸痛，这感觉有些新奇，她听从芷兰的建议，看着宫女忙碌着为自己铺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上去软软的，一点不觉凉气，深感芷兰贴心。
　　她进宫的时候只有芷兰与她一同进来，还有芷心、芷玉二人将通过其他方式进入皇宫，想来不久便能到她身边了。

　　“芷兰，那边大着肚子的女人是谁？”画梦指了个方向，问及芷兰。
　　距离有些远了，芷兰眯着眼睛，瞧了半晌，也只看清女子一身湖蓝色宫装，因着怀孕走路有些蹒跚，至于五官当真瞧不清明。那女子身边又没有跟着人，芷兰也无法分辨出女子的位份，但在皇宫中，遇到孕妇便意味着麻烦，劝主子离开的话还未出口，画梦便打断了——
　　“走，我们去看看，权当认识个朋友吧。”

　　待得画梦一行人穿过树枝，走过桥梁，却不见那怀孕女子，那人似乎早已发现她们并且躲开了。
　　嘁！画梦还想与孕妇身上的那个存在聊聊呢，奇怪的力量体系，与人、妖、仙皆不相同，又无魔气，果真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不是它不小心泄露了气息，画梦还真发现不了它。
　　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能力，那她在皇宫之中的行事便可便捷许多。只可惜人家并不想与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