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7、萧九娘（七）

　　黄芪自尽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画梦正在给赵玉亭喂药，俩人的神色没有一丝动容。
　　黄芪是才是府里真正的钉子，别国的。天下自启之后，四分五裂，目前已经有五大国和若干国家。齐便是五大国之一，之前被灭掉的燕、魏则是小国。
　　她发现与自己联络的人突然没了消息，便干脆利落地自杀了，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也或者是为了她那儿子。但无论如何，她这一死，在赵玉亭心中，她就只能是齐帝的人。
　　“将军，御医到了。”
　　赵玉亭病的严重，满朝皆知，齐帝当然也不例外，他送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奈何赵玉亭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朝中上下流出不少流言，皆言是齐帝容不下赵家。

　　早先赵玉亭伐燕、魏归来，原本定下的侯爵之位却因为“思念亡妻”的理由给拒绝了，这话，除了那些小姑娘相信，朝中为官的，哪一个能拒绝封侯拜相的诱惑，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呵！
　　无非功高震主而已。
　　可没想到皇帝陛下居然居然连赵玉亭的命都不放过。

　　齐帝能怎么办？无论他有或没有那么个心思，都必须要做出个全力救治赵玉亭的样子来。故而有了御医常驻将军府。
　　赵玉亭心里同样如是想的，但面子还是要过的去，他每天都由御医请脉，开药，并将结果报给齐帝。
　　今日亦然。

　　赵玉亭满面不舍地看着画梦，“久娘，我恐怕要失言了。今后你...你带着我们的孩子安静生活，别到齐国。为夫，在天上看着你们，陪着你们。”
　　赵玉亭原想说让久娘再他去后再择一良人，终究是不甘心，一想到久娘对着别的男人温柔小意，他便忍不住将那臆想出来的男人杀之而后快！
　　这点子心思如何瞒得住画梦，她要真说了离开，赵玉亭离世之日便是她的归期。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无论她怎么选择，最后久娘都会死。
　　画梦笑笑，“将军还疑心妾吗？妾早已说过，生死自当同往。”
　　赵玉亭死了，目前的身体自然也会离去，真正的化为她的法力，融为一体。
　　听了画梦的保证，赵玉亭心下又是感动又是不舍，但更多是还是满足。他张口欲与画梦说些别的东西，但还未开口，房门便被一股巨力撞开。

　　“砰——”
　　来的是管家。
　　他之前请了道士意图捉住画梦这个妖孽，却被赵玉亭勒令思过，但见着秋实已经安排妥当，关于大少爷的安排却迟迟不见踪影。他着实担忧。
　　秋实肚子里的那个还不知是男是女，不能保证能否平安长大，但大少爷是真正的赵家血脉，怎么能不管？
　　这一定是那妖孽蛊惑的将军！

　　正好，来的路上，管家遇到了赵大姑娘，小小的人儿，见不到亲娘，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又有那恶仆，竟然公然打主子。很不巧，那恶仆正是画梦的陪嫁之一。
　　管家看到那哭红的双眼，锦衣上满是灰尘，露出青紫的胳膊...那一瞬间，怒火直冲大脑，对画梦这个罪魁祸首，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才有了破门而入的一幕。
　　看到病弱的赵玉亭，管家才略略冷静下来。整个人匍匐而跪，脑袋四肢紧紧挨着地面，既是对将军的尊敬，他同样担心自己看到妖孽那张脸就抑制不住杀意。隐隐的，他甚至想，将军或许就不应该娶萧家九娘，萧九娘德行不好，今日竟引了妖孽入府，将军府不仅未能再进一步，反而接近分崩离析。

　　老管家一切心思完完全全暴露在画梦眼前。管家对将军府忠心耿耿这一点毋庸置疑，只可惜萧九娘不姓赵，画梦也不姓赵。
　　在赵家的利益面前，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萧氏，包括管家他自己。

　　“将军，请您听老奴一言，这个女人是个祸害啊！”
　　赵玉亭原先念在老管家劳苦功高的份上，打算与之说道说道，一听“祸害”直言，一句话都不想再说，挥挥手，自有人过来将管家架出去。
　　那是属于赵家的隐藏力量，如今，赵玉亭不再掩藏。
　　想来，以后都不会在赵府再次见到管家了。是惩罚，又何尝不是保护呢？赵玉亭认为齐帝会覆灭赵家，那么在他死之前，将管家送走便避免了杀身之祸。
　　赵玉亭对待管家比对待他的一儿一女要好了太多了。
　　不过，画梦可没打算叫其好过。
　　手指略动，雪中红梅图于虚空中徐徐打开，一股看不见的气流从画中飞出，钻入管家身体当中。

　　管家只觉得身上似乎充满着使不完的力气，戾气从心而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很快的，他的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了妖孽！
　　得益于此，管家老迈的身体居然挣脱了抓捕。正巧，他的面前有着赵玉亭曾经的佩剑。

　　都说剑乃兵中君子，管家硬生生地使出了刀的气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长剑带着凛然杀气，直直砍向画梦。
　　画梦似乎被管家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满目茫然看着剑刃白光。

　　眼前一黑，画梦整个人被赵玉亭牢牢护在怀里，那凶狠的一剑砍在了赵玉亭背上。
　　他只是看了一眼画梦，便闭上双目。赵玉亭的身体早就已经在战场上、在借酒消愁的时候，在画梦的索取下被掏空了，这一下，纯粹靠着意志力爆发出来的。哪怕最后属于萧九娘怨魂的力量消退，管家力道有所减少，依旧使得赵玉亭死气显露。

　　这就出乎画梦意料了，她只是在管家的愤怒上添了一把火而已，叫管家忠心耿耿的对象亲自处置了，叫萧九娘自己报了仇，也算不错。

　　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画梦扶住赵玉亭，将其轻轻抬至床榻，御医已经为其诊脉，至于说管家，自有赵玉亭的下属将其关起，没了她的一缕生气支撑，管家比任何人都虚弱。

　　一把白胡子的御医遗憾地摇了摇头，“将军，恐怕...夫人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既如此，画梦将赵玉亭两个孩子并着仅剩的钱姨娘，还有几个服侍过赵玉亭的小丫鬟，一同来到昏迷的赵玉亭面前。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对画梦都怀有敌意，但此刻却是万众一心，一同为了赵玉亭的死而伤心难过。尤其是几个小丫鬟，她们未来的命运掌握在画梦手中，倒是对她没什么厌恶。

　　画梦不耐烦看妻妾情深的画面，转身离开。钱姨娘以及两个孩子恨她又如何，她们从来不知道，她们的丈夫和父亲已经将他们放弃，无知的幸福也是幸福。

　　两个时辰过去，赵玉亭在御医的治疗下悠悠醒转，第一件事便是把一屋子的人都轰出去，唯独叫了画梦来陪他最后一程。

　　钱姨娘带领着一屋子人离去，正巧与返回的画梦相遇。
　　钱姨娘看着气色差了许多，但骄傲的姿态收敛不少，看着聪慧多了，想必还是从幽闭中学到了东西的。
　　身旁左右，各跟着一个孩子，那是将军府仅剩的两个孩子，同样是她希望所在。

　　只可惜画梦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不过瞟了一眼，如同她们是地上的尘埃，完全不值一提。

　　见了画梦，赵玉亭恢复些精神，懒懒地靠在画梦身上，大概就类似于家里生病的娇妻由丈夫抱着，偏偏赵玉亭没这个自觉，能与他的久娘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画梦对此也没有想法，病人嘛，可以迁就的。

　　“久娘，为夫许久没有为你作画了，想想当初，我们初见，你恨不得缠着我一天为你作五幅之多。本来打仗都手生了，硬生生被你给练出来。”赵玉亭声音里带着追忆，“只怪我常年在外征战，冷落了你，久娘便是要那天上的星星我也一定摘给你！”

　　“还有小时候，你最喜欢凑热闹了，成日里往集市里跑，便是岳父都治不住你，你只怕岳母了”

　　“那时候，母亲总让我带着你玩耍，明明是你自己玩闹的擦破了皮，回家也免不了一顿斥责。当时，我真的不喜欢与你一起，镇日里希望你能安静一会儿”

　　“我就想啊，以后我娶妻绝对不要娶你这样的。我要找一个如母亲一般温言软语的人。谁成想，到头来还是爱上你，还是娶了你....”

　　...

　　“我赵玉亭从来不后悔娶你萧九娘为妻，不知道九娘可悔否？”

　　画梦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赵玉亭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与萧九娘的过往。随着天色逐渐变暗，婢女默默上前为房间里掌灯，她感觉自己怀中分量越来越重，赵玉亭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萧九娘也不悔嫁你为妻。”

　　画梦伏在赵玉亭耳旁，告诉了他答案。

　　赵玉亭满足地闭上双眼，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