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9、沈婉清（二）

　　秋日里天色早早就暗了，含宁殿原就与御花园相距不近，一番折腾下来又到了返回的时候。路上灯笼已经挂起，辇车铃铛叮叮咚咚，那是侍寝队伍。
　　画梦立在一旁，等待辇车走过。与她一同的，还有一行人，看架势，是个比她高位的。
　　“沈妹妹今日怎地形单影只？”声音柔媚，暗含嘲讽。
　　画梦动也不动，“我这身后尚有宫女，如何便是形单影只了。吴修媛若是眼睛不好使，当可去寻太医，免得病入沉疴。”
　　画梦不含情绪，一板一眼的，好像说的就是事实，不带任何讥讽。
　　不过，这反而叫吴菁菁越发生气了。不过是靠着一张脸狐媚陛下，能宠多久尚不可知，居然如此嚣张，看你将来失宠之后如何落魄。

　　“沈婕妤在家可有学过尊卑上下？对本修媛就是这么见礼说话的？”
　　明明暗暗的灯火下，吴菁菁的不平之意暴露无疑。

　　画梦继续平淡开口，“第一，陛下许了我不行礼，这其中当然包括了吴修媛；第二，你位份修媛，吴氏，无封号，叫你吴修媛不为错。若是想要亲近些，在下沈婉贞，我可以叫你菁菁的；第三，沈家的家教毋庸置疑，否则姐姐怎能成为皇后。”
　　吴菁菁都要气炸了，沈婉贞一如既往嚣张跋扈，先皇后也就是昭宪皇后温婉贤淑，怎地她的妹妹，哪怕两人长得一样，怎地如此，如此，不知所谓！
　　但她现在有皇帝护着，自己还真得罪不起。

　　“沈氏，希望你能张扬一辈子，可千万别早早死去了！”
　　撂下一句狠话，吴菁菁气哄哄离去。

　　“主子，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芷兰小心劝诫。
　　“无事，这哪算什么张扬，她是不知道还能有更张扬的。”
　　可她说的不是主子张扬与否的问题，吴主子到底也是主子从小到大的好友，主子这么说话会不会....
　　芷兰心下叹息，但她也明白，劝不住主子，也只能作罢了。

　　夜深。
　　“阿元，阿元，你回来了！这一回，朕定护着你，不叫那倚老卖老的大臣们害你。”
　　“阿元，这些女人又惹你生气了吗？朕替你解决了她们！”
　　“阿元，对不起。朕，朕一直信你的，你喝下这碗汤，咱们就跟以前一般恩恩爱爱。乖，你就喝一口...”
　　“好啊！”阿元笑着喝了递过来的汤，腹痛如搅。

　　“今有元贵妃乃妖邪所变，残害皇子，欲伤龙体，幸得天帝庇佑，免遭毒手。乃判褫夺封号，格杀勿论！”

　　初生的身体在佛光下四分五裂，剧痛似乎延伸到现在的人类身体上，画梦自梦中惊醒，尤有疼痛。
　　那是画梦生劫时候的事了。

　　像她们这般无形无体的灵体初次来到世间，如同化形的妖一般有自己的身体，从画像中走来，也可叫做画中灵。同样的皇宫，同样的浓情蜜意，最后也逃不过人妖殊途。
　　许是有了一副人类的躯体，许是熟悉的环境唤醒了她初生的记忆，一个编织幻梦的妖精居然做梦了。

　　不过没关系，也就是那一劫，才让画梦知道，那是属于她的生劫，过了，便能得到天地认可；过不了，便是重归虚无。
　　妖与精原本分属两个不同的种族，但动物、植物想修成妖，难；而精就更难了。好歹妖是有形体的，有形体就可以修炼，修炼便由机会成为妖，进而成仙。但是精，本就毫无形体，诞生皆无规律可循，又有出生之劫，过了，才能成为精，继续修炼以得形体，此时又常被误以为妖，加之精极少极少，故此，精成了妖的一种，两族合并。
　　至于生劫，以画梦为例，先以有形入世，完全不知自己其实根本算不得出世，与那前朝启哀帝经历一场，侥幸得活，接着便是天地雷劫，才有初见赵玉亭时的天地承认，故称生劫。每个精的生劫皆有不同，但大体不差。
　　画梦只希望自己这一回皇宫之行不要那么倒霉，不会碰巧有第二个修道者充满灵力的灵魂碎片送上门了。

　　正想着，画梦忽然察觉到修道者的气息降落在含宁殿。
　　是那讨厌的一心道士的气味！
　　自己真的大意了，以为身在皇宫，那些讨厌的道士便不能随意进出。她却忘了，启朝时，全民信佛，道家的地位远不如佛家。但在齐国，禁佛而不禁道，甚至皇宫里还有着那么一两个道士。

　　画梦走出去，顺便将含宁殿众人陷于更深的睡之中，凡人还是不要插手他们妖、道之间的纠纷。
　　“一心，你何苦就盯着我一个？连皇宫都追进来。还真是不怕犯忌讳。”画梦冷着脸，颇有些不耐烦。
　　道士与道士之间也是如同妖一般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尤其是国都以及皇宫这种地方，贸贸然闯进来，已经不仅仅是挑衅，直接可以当做歹人处置。

　　看一心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是大半夜进了她的寝宫，多半是察觉到她的踪迹直接闯进来的。也不知这一心道士是发了什么疯，就追着她一人不放。
　　“你多次残害人类，毫无仁慈之心，贫道理应降妖除魔，前辈自然不会计较我的小过失。”一心一板一眼地回到道。
　　按照他平时的风格，绝不多言，上来就是杀妖！但是，他今天这么多话，可能因为皇宫重地，不可轻举妄动。那妖附身人类，不能伤及无辜。
　　只要将其逼出身体，他就将其一举拿下！

　　“哼！你们这些道士和尚蛮喜欢匡扶正义的哈。“
　　当初，启哀帝的皇宫里，那些个和尚也是那么说的。
　　那时候的她，如白纸一张，从未沾过血腥。除魔卫道，只不过所站的利益角度不同罢了。
　　既然这一心不愿意离去，她也不能叫其扰乱自己的计划。

　　手指略动，从出门时便已经准备好的幻境发动，含宁殿顿时陷入冰天雪地当中。

　　这雪下得极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路上积雪颇深，平时活跃在巷子里的大狗们也不见了踪影，余下满满的静谧。
　　蜿蜒狭窄的道路中，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黑色道袍，手边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红彤彤一片，额间一点水滴状红色花钿，更衬得其容貌精致，像极了观音娘娘座前童子。
　　父女俩一看便不是贫民小巷里的人物。
　　小姑娘裹得厚厚的，艰难地调整着姿势，想要将怀抱里的小小婴孩睡得更加舒服些，终究是人小力弱，渐渐撑不住怀中小孩的体重。
　　“卓儿，给爹爹替你抱会儿，放心，爹爹会把他带回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柔声细语地劝导自己的女儿。
　　小姑娘瘪瘪嘴，额间红色花钿的颜色好似都黯淡许多，心中满是不舍，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抱不动怀里的小弟弟了，“好吧，爹爹。你可一定要把他抱得舒舒服服的哦。”
　　“当然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一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婴儿是他，小女孩是师姐，他被家人抛弃，师姐于心不忍，央了师父救下他到点星观。等略大了些，师父见他天资尚可，收了他做徒弟。接着....
　　一心闭上双眼，再不去想接下来的事情。

　　但是杀意却在他的闭目不言中越发增长。
　　他从腰间抽出自己许久不曾开鞘的乌青剑，瞄准一点，不带丝毫烟火气，一斩而下！

　　含宁殿上空突见一道黄色闪电，劈开大半黑夜。遥远的九天之上，云层涌动，细小的电弧中潜藏着巨大的能量，密密麻麻，噼里啪啦，好似一群调皮的孩子等待着冲出藩篱。

　　一心的剑光携带着浩然正气，引出九霄的雷霆，附着剑上，只一击，便精准地盯住了画梦。

　　画梦虽然不擅攻击，但作为天地认可而诞生的妖精，怎么可能没点本事。
　　她的身形在剑气到来之时整个消散，在不远处，凝结出一个人影，处于半实半虚之间。
　　剑气似乎感受到自己的攻击对象换了个位置，掉头就朝着虚影而去。那虚影却又哄地散开，叫它找不着方位。
　　就这么几个来回间，剑气已然被消磨。

　　画梦也不好受，等她再次回到沈婉贞身体时，嘴角已然带来些血迹。那幻境画梦趁着与一心交谈的时候，借助自己现在后宫妃子的身份，引动皇宫逸散的龙气，再辅以迷香，趁机窥入一心的心，顺势生成的。
　　幻境被破，一心引来雷霆之力，她不得已以离开人身，以本体躲避剑芒。同时还要抵抗来自皇宫对于她的排斥，当真不轻松。
　　好在，一心道士因为在皇宫使用力量太过而遭受反噬，暂时什么都做不了，否则，她今日定难以善了。
　　不过，她当初选择进宫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吗？叫那一心道士自顾不暇，免得总来干扰自己。如今目的达成，也不算亏。